晁万里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三宗之中,最为急性子的严长老已按捺不住地问道:“你既还活着,那我落尘弟子呢?他在何处?”
青城宗的司长老也跟着问了句自家失踪弟子的下落。
冯怀恩沉默不语。
这时晁万里及时地开口了:“怀恩……你怎么来了这里?怎么……这副模样?你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回头再说。”
冯怀恩如何听不懂师尊的爱护,不过短短几句话,却让他热泪盈眶。然而他还是冲易清涟作了一揖:“易堂主,弟子有要事禀报。”
一边说话,一边上前。
晁万里隐约意识到了冯怀恩的打算,忙喝道:“住嘴!……你也不瞧瞧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你放肆!还不速速退下!”
易清涟不由瞥了他一眼。
这时,贾长风忽然开口:“师兄失踪一个日夜,一定是被尚善宗掳去了。他坚持禀报,一定是有极重要的消息。”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来了一句,“既然这是师兄想做的事,不如成全了他。”
第407章
冯怀恩到底是晁万里最为心爱的弟子,方才他还对贾长风百般维护,此刻竟一副目眦欲裂的模样,痛斥出声:“孽障!你这投了魔修的孽障!给我闭嘴!”
贾长风微微垂眸,便不再言语了。
瞧见这一幕,戚无明却是有些讶异,继而想起了一件事:戚如玉身死的那个晚上,他与池怀雪是在场馆里撞见过庄晏的——换句话说,庄晏比他们更早来到场馆——所以他以及贾长风是有可能瞧见了什么的。
……难怪要说这样的话。
晁万里无心思索背后因由,他只知道若放任冯怀恩做他想做的事情,他这最心爱的弟子便毁了。不,不止毁了,甚至可能连性命都留不下来。
如同所有忧心弟子前途与性命的师长,或者说,如同所有心焦于子女前途与性命的父母,晁万里站出来,想强行阻止这一切。他觉得,之前的教训还不够让自己这位心爱的弟子长个记性,那就只有狠下心了,哪怕打断他的腿,也不能让他再上前了。
可偏偏,一只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
那是微笑着的易清涟。
只听易清涟道:“晁宗主,何必这么大反应,让你那弟子上前禀报完了,再让他回去休养也不迟啊。还是说……你在害怕些什么呢?”
易清涟不傻,晁万里反应这么大,她自然猜出这冯怀恩一定是想做些什么。
不过冯怀恩到底只是万御宗一个小小弟子,就算他是晁万里的爱徒,但也还没成长到能上台面的时候,是以,她对其并不如何忌惮,更多的则是好奇,于是对冯怀恩道:“上前禀报吧。”
晁万里整张脸都白了,但是易清涟将手搭在他肩上,尽管没有用力,可是这毫无疑问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他无法再做什么了。他也无法将自己这位最心爱的弟子的打算当众说出来,这样就算阻止了他……他也一样是毁了。
此刻冯怀恩与易清涟的距离大约有十步左右,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子坚定了神色,强忍着身上的痛楚,一步步走过去。因他就站在易清涟身前,是以,冯怀恩也在朝他走来。
不知怎么回事,晁万里心头忽然一片恍惚,他仿佛瞧见幼时的怀恩跌跌撞撞朝他走来的身影。二十余年只是转瞬,他不明白,事情何以就变成如此模样。
其实他之所以答应易清涟的提议,之所以冒着巨大的风险,之所以如此不择手段,之所以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不也是为了给他铺好路吗?他希望来日交到怀恩手上的,是一个强盛的宗门,而不是一个烂摊子,总不能将所有的问题都留给后人吧?然后若干年后,怀恩再将宗门传给他最满意的弟子,他的弟子再传给弟子的弟子……如此万世不易。
这世上的事情本该如此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怀恩不停下来?
是他不理解自己的苦心吗?还是他看不见这样的未来?
为了挽救自己这位最心爱的弟子,他含泪唤着他:“怀恩。”
他不能做得更多,也不能说得更多,但自己这位弟子素来聪慧,他认为自己的弟子应当是听得懂的。
冯怀恩略略顿住的步伐证明他确实听见了,也听懂了。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还是继续朝前走去。
此刻屋梁上的贾长风也忽地唤了一声:“师兄。”
他方才还在劝说晁万里成全冯怀恩,然而此刻,瞧着冯怀恩如此模样,他还是不由得唤了他一声。
冯怀恩还是没有停下来。
“……冯怀恩。”
这次出声的是两个人,他们几乎同时开口,声音便也交叠在一起。
那是一真一假的两个戚无明。
他们处于水火不容的相悖立场,但是看见此情此景,心中却生出了相似的不忍——尽管这不忍的源头却又完全不同。
冯怀恩依旧没有停下来。
他终于走到了离易清涟仅有一步之遥的位置。
他冲她躬身行礼。易清涟也用带着兴味的眼神瞧着他。
当冯怀恩起身时,他也拔出了腰间那似剑非剑的法器,斩出了一道凌厉的剑光。
剑光非是对着他面前的易清涟与晁万里,而是袭向了以掌事弟子身份陪侍在侧的孔文远。
孔文远怎么也没想到冯怀恩的目标竟然是自己,他也想不通冯怀恩为什么要对自己动手,他更没想到冯怀恩竟然敢在这个地方动手。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周围景象已是天旋地转了。他明明没有仰头,却瞧见了已空无一物的屋顶。他先是愣住,随后才明白,是自己的头颅在地上滚动。他那失去了头颅的身躯在断首出喷涌出大量鲜血,然后跪倒在地上。
易清涟不由瞳孔微缩。
易清涟修为深不可测,而冯怀恩已散尽灵力,本来这一剑,她是有机会阻止。她甚至已经事先知道冯怀恩不太对劲,她已经已经预想了所有的可能,哪怕他冯怀恩当众行刺自己,她内心都不会有半分波动——她都能做出合适的应对。
可是冯怀恩偏偏没有行刺她,只是斩下了她身边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孔文远的头颅。
其实她并不清楚冯怀恩与孔文远有什么恩怨,对于心怀大局的易清涟来说,这些事情实在太小,比蚂蚁还小,比芝麻粒还小,比灰尘还微不足道,根本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可是冯怀恩拔出剑时的那个眼神,易清涟实在熟悉,所以双方的恩怨她也大约猜出来了。
而正因为这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眼神,就算强大如易清涟,心中竟也生出了难以抑制的恐惧。
因为太像了。
……实在是太像了。
是那个人回来了吗?
不,眼前的绝不是那个人,这只是万御宗的一个小小弟子而已。
那是那个人的灵魂回来了吗?
不,当年是她亲手让那个人魂飞魄散的。尽管她还没有找到这些残魂,以让他彻底湮灭,但只剩下残片的灵魂只会在世间飘荡,不可能自己回来的。
这是世间的规律。即使强如宁安远,又如何对抗世间的规律呢?
易清涟很快镇定下来。
她再度确认了那个笃定的事实:那个人的肉体与灵魂确实已经离去多年了,而且并没有回来。
但是……
她看向冯怀恩,眼神逐渐冰冷:这个人,也是留不得了。
第408章
如同戚无明,主岛上已经发生了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池怀雪亦是毫不知情的。
她眼下有无比紧迫的事情,那便是应付门口的叶行止。她得在叶行止手上保住自己的性命,还得留住斩仙剑。
不过叶行止并没有如沈沧澜一般直接出手,而是缓步走来。
显然,他并不是顾惜池怀雪,而是怕伤及她怀中的斩仙剑——并且他显然也并不怕池怀雪做些什么,他并未将身无灵力的池怀雪放在心上。尽管池怀雪身上的护身法器确实让他惊异,但他相信,经了沈沧澜一剑,身上有再多护身的法器,也该耗尽了。一个身无灵力的人,就算再多诡计,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其实事实也确实如此。
过去无数次的经验都已向池怀雪展示了一个残酷的真相与规律:那便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阴谋诡计是毫无作用的。
可池怀雪还是试图挣扎。
她总是要挣扎的。
看着一步步靠近的叶行止,她的大脑疯狂转动,想为自己再争取一点点生存的空间……哪怕一点点也是好的。
生存的空间……池怀雪忽然想到了什么,逐渐靠近她的这个是尚善宗人,门外的沈沧澜是尚善宗人,花见月也是尚善宗人,在这么一个各家高手齐聚的场合,其实尚善宗人也没有多少生存的空间。
既然生存的空间已如此狭窄,他们为什么还要分开藏匿?难道不是抱团取暖更容易关照彼此吗?难道是怕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还是……双方是有不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