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真的很好笑。
这一路走来，她没有死在那些心怀鬼胎的本家弟子手上，没有死在反复无常的戚无明手上，也没有死在立场相悖的尚善宗人手上，反倒是在这样的地方，以这种滑稽的方式死去。
更为滑稽的是，如果她就这么死去，她甚至没有可以去怨恨的人。难道她该怨恨这鱼群？这分明是她自己引来的；难道她该怨恨提供避水丹的海市？可是海市应该根本就不知道有她这么一号人，就算在避水丹上做了点手脚，也压根不是针对她的。
在给戚无明当侍女的那三年里，戚无明有时候会觉得上天在残忍地耍弄他。对此，池怀雪总是不以为然的。那时候她还很狂妄，总觉得事在人为，哪有什么上天耍弄。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有些理解了命运的残忍、无常与荒诞。
这难道不是上天的耍弄吗？
哦，对了，说到戚无明……也许她可以去怨怪戚无明。
如果不是戚无明非得要什么斩仙剑，这一切也不会发生。
如果这世上存在着一个人，能让池怀雪将她此刻所有的不甘、无力、无奈、痛苦、恐惧、悲伤、执着、怨恨都投射到他的身上，那么就只有戚无明了——也只会是戚无明。
因为有这样强烈且浓烈的情感，所以哪怕是忍受着濒死的痛苦，哪怕是面对着即将到来的名为死亡的深渊，她心底竟然又十分荒诞地生出了一丝坦然。
这是为什么呢？
即使这个关头，池怀雪竟然还是生出了疑惑。
但她很快自己给了自己答案。
……因为恨吧。
池怀雪想：我应该是很恨他的。
第416章
池怀雪的肉体为海水所吞没，她的意识也渐渐被瓦解，只剩下那汹涌的、浓烈的、无穷无尽的、被她定义为“恨”的情感。
池怀雪已经打算闭上双眼了。
可是偏偏此时，周遭的海水骤然汹涌，本来围拢着她的众多吞云鱼被海流冲走不少，于是池怀雪终于能从众多吞云鱼的间隙中瞧见那抹白色的身影。本来她的意识和视野皆是模糊的，如果是旁的人，她根本辨认不出来者是谁，可是偏偏是那个人。
那个人她实在太熟悉了，熟悉到刻骨铭心，熟悉到哪怕她濒死，哪怕只是远远的模糊的一个身影，她也能认出来。
而且是一眼认出来。
尽管不愿承认，但戚无明的出现确实让她那因为绝望而死寂的心湖再度泛起了涟漪。
她竟然开始振奋精神，再度挣扎起来。
戚无明很快来到她身边。池怀雪身上的香料气味尚未散尽，尽管戚无明方才用灵力驱散了不少吞云鱼，但还是继续有吞云鱼围拢过来。但是不要紧，戚无明毕竟有金丹修为，就算避水丹失效，他也能在水下坚持更长时间，而且就算这些吞云鱼附在他的手脚上，他也能用灵力带着池怀雪强行上浮。
他也正打算这么做。
可是偏偏这时，池怀雪似乎真的到了极限，方才还在努力挣扎的手脚开始无力地垂落。戚无明慌张起来，想也不想地搂过池怀雪，想给她渡一口气。
其实池怀雪还有最后一点意识。她知道戚无明在做什么。
戚无明因为她的濒死而乱了方寸，可是真正面临生死关头的池怀雪，反而是更加冷静的那个。瞧着那人难以掩饰的慌张神色，瞧着那双依旧好看的眸子越来越近，池怀雪意识到，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不仅是生存的诱惑，还有其他。
她又不是草木石像，也不足够痴傻呆愚。
因为不够痴傻呆愚，所以不是毫无察觉。
因为不是草木石像，所以不是毫无感觉。
可是此时此刻，她却恨不得自己是草木石像，也恨不得自己呆傻痴愚，抑或者……哪怕这时候她能完全丧失意识也好，那她就不用做出选择了。
可是不行。
……不行的。
不行啊……
唯独你……不可以。
池怀雪一生刚强倔强，哪怕再大的苦楚也都是咬牙忍受，无数次绝境，无数次濒死，她都不曾掉过半滴眼泪。唯独此刻，竟有泪水自眼角流下。
可是水只会消失在水中。
这滴泪也不例外。它消失在了海水中，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池怀雪做出了抉择。
她用最后的意识与气力微微垂头，戚无明前来渡气的双唇最终只碰上了鼻尖。
一切皆在不言中。
戚无明一下明白池怀雪这轻微的动作蕴含的所有意义。
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浮现出挣扎与痛苦，甚至还有一丝恼怒，有一瞬间，他还想强行给池怀雪渡气。但他到底只是搂住池怀雪的腰身，将周身灵力运转到极致，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带着她上浮。
戚无明很快带着池怀雪上了岸，池怀雪紧闭双眼，分毫反应也无。戚无明又忙用灵力拍池怀雪后背，在灵力的刺激下，气道再度扩张，池怀雪猛一下将之前灌进去的海水尽数咳了出来。
池怀雪又连着咳了许久，随即大口大口地喘气，戚无明一直拍着她的背——这次没用灵力，只是轻轻拍着——做这些动作的时候，他的双眸一直低垂，让人瞧不清那双眸子里的神情。
这时池怀雪总算微微缓过来，当即便想说正事：“公子……”
戚无明只回了句：“我知道。”
因为他也瞧见了池怀雪扔剑的那一幕，并且通过尚善宗人的反应，他也认定那应该是真品。但是对此，他并不打算多说什么，因为他认为那是池怀雪被逼到了绝境，不得已扔剑自保——毕竟池怀雪早就说过，她不会为了一把斩仙剑而搭上性命。
其实……他心里更多是庆幸。
总算，总算还活着。
这时池怀雪盯着他的神情，忽然来了一句：“不，公子，你不知道。”
戚无明微微一愣。
池怀雪还想继续说下去，又有一人翩然落在他们二人近前，于是池怀雪闭上了嘴巴。
那人竟然也是一个“戚无明”。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阿池，问了句：“你可还好？”又道，“你为何与冒牌货待在一处？”
戚无明不理会来者，只紧盯着池怀雪：“你觉得我是冒牌货？”
池怀雪来回瞧瞧二人。
说实话，这两个戚无明确实真假难辨。
可是……池怀雪莫名觉得，方才下水救她的那人一定是真正的戚无明。
说不上来理由，明明这两个人从衣着到容貌到神态，都是如此相似。但她就是觉得离她更近的那个人才是真的戚无明。
如果一定要说出个道理，那就是他看起来如此地，如此地……心忧于斩仙剑。
不过池怀雪并没有直接指出谁真谁假，只是轻轻拍了拍身边这位真货的手背，示意自己明白一切，随后闭上嘴巴，静观其变。
因为眼下局势实在复杂。
一边是隔空对峙的易清涟与沈沧澜——叶行止依旧想跳海去寻斩仙剑，但沈沧澜一边阻止他，一边按剑与易清涟对峙；易清涟身后，是远远跟着的各家高手，其中最贴近易清涟的，自然是金家小姐金佩瑶；而沈沧澜身后不远处，是环绕着大威德金刚施法的坎岛众弟子，有不少弟子已耗尽灵力，软绵绵地倒下去，但很快有新的弟子补上他们的空缺，那身高数丈的大威德金刚似也终于有活动的迹象。当然，池怀雪不知道的是，水底下还有一个尚未露头的冯怀恩。
不过这些都是离池怀雪远一些的变数，池怀雪身边的麻烦便是这个“真假戚无明”了。
她已认出了冒牌货，并且坚信自己的选择不会错，但是麻烦的是假冒者的身份以及计划。她猜测这个假冒戚无明的人应该是花见月，但是她不明白花见月的目的。
这让她不敢贸然行动。
第417章
在场所有人无一不在观察局势——这其中自然包括易清涟。
易清涟看待局势的角度却与池怀雪有所不同，沈沧澜与大威德金刚的威力她都是清楚的，二者一旦合力，就算是她，也很难脱身——甚至不是取胜，而是脱身；若是自己身后这群人能帮自己拖住其中一方，那事情还好办一些，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身后追出来的这群人，别看人数多，修为大多也能排得上号，奈何各怀鬼胎，真打起来，一定不会使出全力——这还算好的，怕就怕有人鼠目寸光，为了自家家族那点短浅的利益，不惜使手段葬送围剿尚善宗的大好时机。
因此易清涟是万万不敢指望他们的，不仅不敢指望，在她心里，下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群蠹虫硕鼠。
不过不指望是一回事，这群人既然都来到了这奇珍大会的会场，易清涟当然多少要从他们身上榨出些价值来。让这群人跟在身后，一来可以壮壮声势；二来就算某些人想着出工不出力，但多少也得被迫出个工，也算一股力量了；三来若是某些人想使手段，她将他们拉出来，他们要么得收敛起来，要么就得将手段使到明面上了，如此，如她有余力，便有借口当场斩杀——就算无法当场解决，事后也好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