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凭一个云佑意,又能支撑到几时?
到了那一步,尚善宗必然不战自溃——最多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就算到时候四门三宗,或者百战堂那边还想做什么,她也已然结束了这边的事,回到了仙盟。她就能腾出手来对付这些人,以及让仙尊大人回心转意了——正如卓凛所言,仙尊大人一定会理解她的。
哦,如果仙尊大人不愿意理解,那她也愿意辛苦一些,想些办法帮仙尊大人理解。毕竟仙尊大人这样就妥协了,想来年纪也是大了,是需要底下人一些帮助了。
所以,这几个尚善宗余孽今日非死不可。
这样想着,易清涟忽地将眸光落在了那如穹顶一般笼罩着整个混元群岛的血红色结界上,微微眯了双眼,心道:就算为此要付出更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了。
易清涟思索局势的时候,花见月亦在思考如今的局势。
如今的局面,已经远超她的预料了。
在最开始,她之所以来到了这里,一方面确实是为了斩仙剑——但那并不是最主要的目的。斩仙剑能带回去固然好……如果带不回去,也不是不可以放弃。
她来到这里,使出千般手段,其实是为了给尚善宗谋一条生路。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如今的尚善宗确实实力孱弱,人才凋敝,别说什么“东出”了,就算困守西荒也是千难万难。在这种情况下,其实不少仙人已经不将尚善宗当作心腹大患了,他们更愿意借着剿灭尚善宗的名头来为自己谋好处。
唯有易清涟不一样。她始终将尚善宗当作最大的祸患,无论如何都要斩尽杀绝。
莫说他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了,就算宗主,他已经身故那么多年了,甚至当年还被易清涟亲手打散了魂魄,她尤不肯放过,依然在四处搜寻宗主残魂——似乎非得将那点飘荡世间的残魂也亲手湮灭才肯罢休。
好在易清涟的敌人不止尚善宗一个。敌人的敌人便可以是朋友。来这里之前,她便与某个人达成了绝密的交易,只要能让易清涟死在此处——或者重伤无法理事,尚善宗未来数十年便都能安然无恙——不仅能安然无恙,那人还许了诸多好处。
花见月当然知道,那人的好处不是白拿的。一旦开始拿那人的好处,未来不可避免便会有无数的妥协——甚至那人主动许出这些好处,又何尝不是怀着腐蚀与控制的心思?而这口子一旦开了,其实她也不知道尚善宗的前途将被引往何处。
但是没办法。
……真的没办法了。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尚善宗走向覆灭吧。
总得先活下来。
所以,她来到这里的真正目的是刺杀易清涟!
也正因此,她才刻意接近戚家公子,并且以拿回斩仙剑为由头假意提出合作。这样一来可以掩饰她的真正目的,也能顺便探查一下斩仙剑的下落——如果有机会,她还是希望能带走斩仙剑的;二来呢,则是能让她在诸岛之间便宜行事,好施展镜花之术;三来则是有机会近距离观察戚无明——虽然她本人精通幻魅之术,但毫无疑问的是,观察得越仔细,她于神态与眼神间的模仿便能越像,也就越不容易被旁人识破。
——为了完成刺杀大计,她还要借戚无明的身份一用。
因为只有戚无明这样的身份,才好近易清涟的身,届时再突然暴起,攻其不备,再借镜花之术发动大威德金刚,或许有机会诛杀易清涟。
但是当真正的戚无明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那一刻,花见月的谋算便落空了大半。
因为众人虽然无法分辨她与戚无明到底谁真谁假,但也知道他们二人中间至少有一人是冒牌货,心中自然万般提防。她便再不可能“攻其不备”了。
此刻戚无明的身份只剩下唯一一个用途了,那便是让易清涟投鼠忌器,不好对她直接动手——好为她借镜花之术发动大威德金刚争取时间。
拖延了这么久,借着镜花之术,她能感觉到,大威德金刚已经发动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暴起发动威能。
可她却不敢擅动了。
因为如今的局势再度变化,她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可能是尚善宗唯一的生路与转机了。
所以绝不能失败。
……尚善宗真的输不起了。
如今求个“出其不意”已不可能了,她必须得有更大的把握。
痛苦地思考了片刻,花见月发现自己最终还是只能依靠这些与自己有过莫大分歧的同道。此刻戚无明这个身份已没有任何价值了,于是她祭起菱花宝镜,本人在一片光芒褪去了伪装。她依旧幻化成女身——仍然是戚燕燕的模样——不过皮相并不重要,在场众人都能瞧得出她的身份。
在卸去伪装的同时,她便朝叶行止二人的方向急掠而去。甫一落地,她便对二人说:“我们必须团结一致。”
第424章
其实当花见月现出真身时,按理来说,戚无明是应该朝她出手的。他也确实出手了,不过只是随便做了个样子,随即立刻便带着池怀雪退到了一旁。
他也不傻,如今这情况,显然无论仙盟还是尚善宗,恐怕都是要拼上性命了。他只想得到斩仙剑,并不想牵扯进这场混战中——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个身无灵力的池怀雪。
至于易清涟,也是冷眼瞧着花见月与沈沧澜二人会合。
因为易清涟同样不能输。
所以她也没有轻举妄动,而是在等待那个可以让自己增加胜算的筹码。
另一边,对于花见月的提议,叶行止是点头赞同的,他何尝不知道此刻应当团结一致,但是他们两方之间始终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该如何团结?”
花见月叹气道:“实不相瞒……我是为刺杀易清涟而来。如今只有易清涟身死,尚善宗才有转机。还请你们助我。”
她半个字都没有提斩仙剑,显然此刻斩仙剑已经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了。
斩仙剑是可以被放弃的。
听着这话,叶行止的眸子愈发猩红:“易清涟那厮害死宗主,我是这世上最想杀她的人。我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寝其皮!”他明明是一副疯狂的姿态,可是偏偏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说出的话也分外清醒:“但我说过很多遍了,你这是饮鸩止渴,自毁根基。杀一个易清涟解决不了问题。只要我们坚持斗争,除去这个易清涟,也很快会有下一个易清涟。下一个易清涟说不定还不如这一个。可如果我们同他们媾和,要么变成下一个天魔宗,要么走上合欢宗的路。”
叶行止顿了顿,露出悲伤神色:“如此……宗主遗志,岂不成泡影?”
花见月不想与他在这个地方争辩,只得深吸口气,问道:“那依你之见,你我该如何破局?”
叶行止道:“如今西荒燃眉之急已解,眼下最重要的恰恰是寻回斩仙剑。我们只有带回斩仙剑,才能重申宗主意志;唯有重申宗主遗志,才能凝聚动荡的人心;唯有凝聚人心,尚善宗才有可能突围而出!——所以你要助我寻回斩仙剑,易清涟你就别管了。”
花见月本不想同叶行止争执,但她实在无法认同叶行止的路线:“现在的尚善宗需要的是休养生息!就算突围出去,又能剩几个人?!尚善宗打不起了!你总得为活着的人考虑!”
叶行止亦不能认同花见月的路线:“你所谓的‘休养生息’不过是媾和妥协!你可知为什么上古时候有句话叫‘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吗?!因为如果偏安了,就不再是‘王业’了!你以为尚善宗剩下的同道们一路转战来西荒,又坚持到如今,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在如今媾和与妥协的吗?!你在这个时候放弃斩仙剑,你知道这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背叛了宗主遗志,也背叛了他们!到时候会产生怎样的动荡?!——这点你考虑过吗?!”
易清涟居高临下地瞧着争执不下二人,忽然想笑。于是她真的抚掌大笑。
听见易清涟的笑声,二人同时住了嘴,皆以一种冷厉的眼神盯着易清涟。毕竟就算路线相左,但二人对易清涟此人的仇恨,却也是共同、深切且真实的。
易清涟身后众仙人皆以为易清涟此刻是在笑尚善宗人大敌当前还无法精诚团结。事实上,她确实在笑这一点。
她在想:宁安远啊宁安远,你引以为傲的所谓“同道”不也一样争斗不休吗?
都一样的。
你,或者他们,解决了我当年提出的问题吗?
解决不了的,对吧?
你以为你能创造一个新世界,你以为世界的未来在你们的手上——你以为你,或者你那些同道们就能代表人类的未来了?多么天真狂妄!
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新世界,人类的历史,无论过去还是未来,永远没有新鲜事!
它只是将发生过的事一遍又一遍地以不同的方式重演罢了。
人类永远在走自己重复走过的路,就算再过一千年,一万年,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