晁万里就是摁住他这边的肩膀来钳制他的，如此……便能脱身了。
所有人都没料到冯怀恩有此举动。被溅了满身鲜血的晁万里先是怔住，就连易清涟，亦是微微一怔。
……在一旁瞧见了这一幕的叶行止、沈沧澜、花见月三人，亦是怔住了。
随后晁万里似是终于反应了过来，撕心裂肺地吼了声：“怀恩——！”
然而晚了。
这个年轻的人，连同那只被他亲手斩下来的臂膀，迅速地朝海面跌落。
晁万里疯了一般想去捞回自己的弟子，
他也确实几乎要抓住冯怀恩手上那把似剑非剑的法器了，然而冯怀恩苦涩地笑了一下，竟然松了手。冯怀恩手里的法器，那个唯一可以连接自己与弟子的桥梁，便在晁万里眼前朝海面坠落。
冯怀恩是想将这道封印交给尚善宗人的，因为无论怎么样，这些人起码不会将那些东西放出来。
这里的三位尚善宗人在最初的怔愣之后，也明白了冯怀恩的意图。没有任何商议，三人同时采取了行动，叶行止和沈沧澜试图以灵力将这个年轻人带到自己身边来，被无数海怪纠缠着的大威德金刚也试图冲着冯怀恩坠落的方向伸出手去。
可是太晚了。
……实在是太晚了。
冯怀恩飞溅出去的鲜血激发了海怪的凶性，无数饥肠辘辘的海怪已聚集在冯怀恩坠落的地方等着了！那些海怪甚至等不及冯怀恩落到海里，有的高高跃起，将冯怀恩的另一只手臂也撕扯下来；有的朝天空伸出尖利的触足，洞穿冯怀恩的身躯；还有的喜食内脏，跳跃着用尖利的鳍割开冯怀恩的肚腹，大口吞食着流出来的脏器。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终于渐渐失去光彩。在生命完全流逝之前，他所做的最后的努力是尽可能弓起身子，想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道封印。
然而这样的努力也是徒劳。
那道光球样的封印很快自他怀中滚出，落入了海怪群中。这些海怪并不能意识到这是什么，但是并不妨碍它们去撕咬破坏。很快，这光球便四分五裂，在迸发出一阵光芒后便消失无踪。
此刻，身躯已被海怪完全吞噬，几乎只剩下头颅的年轻人似乎流下了泪水。
随后那仅剩的头颅也被海怪撕咬啃食，消失不见。
这个年轻人就这样死去了，他既没能阻止海怪肆虐，也没能保全自己的性命，甚至没能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如泡沫一般，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第428章
所有人都瞧见了，年轻人的努力是徒劳的。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躲在暗处的池怀雪。
池怀雪说不清楚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明明她与冯怀恩的交情也并不深厚，甚至冯怀恩还曾经设计过她，可是……当她眼看着冯怀恩那最后的、也是徒劳的努力，当她眼看着那之前还与她有所交集的人生生被海怪撕咬吞食，她还是觉出了某种……某种近乎悲怆的情绪。
她忍不住想：生灵涂炭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师尊既然愿用这生灵涂炭换你一命，你受着就是了。你连灵力都没了，还挣扎些什么呢？你就算有挣扎的心，也没有挣扎的资格了呀。
你看你，赔上了性命，不也没有改变任何事情吗？
……何苦来哉？
心里是这样想的，池怀雪却不由将手伸入袖中，攥紧了之前塞在里头的一片布料。那是与冯怀恩分别之前，冯怀恩自身上裁给她的法衣布料。在与叶行止二人周旋的过程中，这块布料发挥了一些用途，随后便被池怀雪随手收起来了。
这时池怀雪有些木然地想着：幸好没有丢掉……这东西得收好，冯师兄连遗体都没有，等出去了，说不定还能用这个……给他立个坟。
不过现在考虑身后事，尤其是还是其他人的身后事，显然有些太早了。那道光球被毁坏之后，池怀雪一开始还未觉出什么异样，但很快她便意识到那是山雨欲来前最后的安宁了。
因为池怀雪就算远远躲在一旁，她还是感受到了地面的剧烈震颤。这次的震颤可以称得上是地动山摇了，池怀雪整个人差点没从藏身的地方摔出去。这让她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撤得更远一些，比如回乾岛去，总之离这里越远越好。然而这时候天上海上都是战场，她觉得贸然出去吸引火力应该也不是一个好主意。思来想去，池怀雪最终还是决定缩在原地。
她希望自己足够幸运，能平平安安躲到最后。
因为池怀雪选择留在原地，她便也瞧见了海面上忽地生出数十个巨大的漩涡，那些漩涡吸力极强，甚至连大威德金刚也动摇了身形，不得不再度增大身形，并以佛法护持，才能勉强立在原地。
但之前纠缠着大威德金刚的那些海怪可就没有这般幸运了，身型小一些的海怪直接被漩涡吞没，身型稍大一些的海怪也只是挣扎着被漩涡吸走。之前撞击结界的那些海怪也愈发疯狂。如果说片刻之前，这些海怪只是想借助结界那道豁口离开这里，那么此时此刻，它们便仿佛被什么极恐怖的东西追赶着一般，哪怕结界克制着它们，哪怕撞击结界它们也会受伤，它们还是不要命地用鳍，用腮，用触手，用头颅——用一切能与结界接触的身体去撞击它。然而这些海怪到底不够幸运，它们没能在那恐怖的东西追上自己之前打开结界，最终还是被不断扩大的漩涡慢慢拖走。
所有人都紧盯着这些漩涡，所有被漩涡牵扯上的海怪，无论它们如何翻腾挣扎，一旦陷入漩涡的深处，便俱是没了动静——只偶有些许骨渣肉沫浮上水面。
毫无疑问，这些漩涡底下的，是更加恐怖的存在。它们在浮上水面之前便迫不及待地开启了一场饕餮盛宴。
终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漩涡底下的那些东西终于探出了头。如同众人所想象的那般，这些东西巨大、怪异、恐怖，单单一个触足或者腕足便有寻常一棵树那么粗。
在场众人，尤其是尚善宗的三人，自然是严阵以待
然而这些东西的举动却超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东西该循着本能继续进食，大肆厮杀，可这些东西显然比之前的那些海怪拥有更高的智慧，在将比它们更加弱小的海怪，吞噬殆尽之后，它们竟然不管伫立海中的大威德金刚，也不管岸上众人，而是竞相朝结界豁口处游去！
在一旁暗中窥探的池怀雪先是微愣，继而一个词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逃窜。
是了，这些恐怖的东西被放出来之前，海怪们之所以不要命地撞击结界，是为了逃窜。如今这些恐怖的东西这般反应……也是为了逃窜。
可是那些海怪之所以要逃窜，是因为这些恐怖的东西会要它们的性命；那么这些已经如此恐怖的东西又为什么要逃窜？——甚至在吞食了弱小的同类，稍微积攒了力量之后，连岸上的食粮也顾不上了。
池怀雪心中冒出了答案：那只有唯一的可能，那便是海底还有远超这些东西的恐怖。
并且这恐怖……就要被放出来了。
池怀雪能猜出来的事，在场的尚善宗三人又何尝想不到呢？不过他们暂时无力去管那即将被放出来的恐怖了，因为单是这些东西，便足够让人焦头烂额了。
但见这些巨大、怪异、恐怖，并且更具有智慧的东西全都挤在那道豁口跟前。它们伸出触足，直接去撕扯着那道豁口。结界自然也对它们造成伤害，但这点灼烧对它们来说，显然微不足道。
那道豁口眼瞧着就要被彻底撕开了，那些东西的触足甚至都已经自那豁口探出去了。
这时候易清涟忽然大笑。她对在场的尚善宗人说：“别忘了，这结界可是你们破坏的。如果这些海怪跑出去，你们猜……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丧命呢？”她立在半空中，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微笑着看着底下发生的一切，“你们是要继续你们的计划吗？还是要阻止这些海怪呢？——选一个吧。我很好奇你们会怎么选。”
当然，在易清涟心里，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如果他们选择阻止这些海怪，易清涟就会让这些海怪消耗他们，直到两败俱伤时再取他们性命；如果他们选择放任这些海怪——那最恐怖的东西可还没出来呢。而且就算他们运气极好，连上天都帮助他们，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就算事情真走到那一步，天边的万里坤舆图可还开着呢，西荒那些尚善宗人会看见他们的选择。
曾经他们是以“天下无仙”为旗号召集这些尚善宗人，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为了凡人。只要他们放弃了这些即将因海怪而丧生的凡人，那就证明他们打出的旗号是一句谎言——就算曾经不是，但在他们放弃凡人的那一瞬间，便已经是了。那些尚善宗人便不会再相信他们了。之后从再内部瓦解尚善宗便指日可待了。
两条都是死路，无非是速死和慢死的区别。
第429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