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怀雪不言语。
她没办法说话。
她不是不相信花见月的保证,但是花见月这番保证无疑也将她架在了火上烤。本来易大人就让池怀雪去杀花见月,如果池怀雪还因为花见月的话有所动摇,那么“里通尚善宗”这顶帽子,怕是摘不掉了。
池怀雪知道,此时此刻,她唯一理智的选择就是立刻朝着花见月出手,不能有分毫留情,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忠诚!
池怀雪看向了花见月。因为过度透支灵力,花见月看起来分外虚弱,但是她以一种恳切的目光看着自己,又轻声道:“池姑娘,你不用害怕。你可以去做出正确的选择,不会有事的。离开这里之后,你也一定会有新的人生。”
池怀雪又看向易清涟,后者只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尽管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池怀雪还是觉出了无边的恐惧,因为她明白,自己如果有任何不妥当的行为,恐怕会死无全尸。
巨大的压力下,池怀雪按着无悔剑的那只手开始剧烈颤抖。
偏偏此时,身上的灼痛愈发剧烈了,已经不止是五内俱焚,她只觉得全身的血肉、经脉、骨头、当然还有内脏,都被人一把投进烈火中——如果真的是这样,倒也罢了,毕竟都烧成一把灰,便也没了痛苦。可是池怀雪偏生还活着,便得一直忍受这样的灼痛,并且这样的痛楚一刻胜过一刻。
最糟糕的是,那样的灼痛不止侵蚀身体,也没放过她的头脑。她只觉得自己的头脑胀痛无比,但是她还得强迫自己继续用头脑分析局势,于是头脑愈发疼了。
可即使这样,她还是想活着。
她甚至忍不住想:其实……其实赵前辈已经消失了,无论她用这份力量做什么,赵前辈都管不到她。至于击掌为誓……誓言算什么东西?!能有活下去重要吗?
活下去这件事本身就是最重要的!
我想活!我想活!
花见月是保证会保护她,可是如果她选择了花见月,那就意味着她背叛了所有的仙人。就算她能活下去,她也会被打为魔修。她甚至比不上天魔宗那些货真价实的魔修,因为就连那些人,也能理直气壮地诛杀她。
她所求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人生吗?那她付出了这样大的代价,到底是为了什么?!
戚无明自然也察觉到池怀雪状态不对,但眼下这种情况,他不能多说,只能低声提醒:“仔细想想,千万别选错了。”
池怀雪当然听见了戚无明的话。可是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呢?
如果不按易大人说的去做,易大人一定会杀了她;可如果遵照易大人的意思,就是正确的选择吗?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或许是因为头脑的灼痛,也或许是因为巨大的压力,在这样的关头,池怀雪的思绪竟然有些飘忽。她没有再思考眼前的事,或者说,她整个人竟然从眼前的场景中抽离出来了。她的魂魄明明还在身体里,可是她却感觉一部分的魂魄被切割出去,飘在了空中,她甚至能看见自己垂着头立在原地,按在无悔剑上的那只手正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看见的这一切到底是自己的想象,还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这也不重要了。
她尝试着凝聚心神,她想“仔细想想”。她不想选错。她害怕选错。她不想死。
可是这种时候,她的脑子竟然无比纷乱,无数不相干的、或者无意义的画面竞相涌出。
她仿佛回到了许多年之前,她跪在戚无明面前,一字一句地说自己想要当仙人。
她又仿佛回到了登仙门的时候,某一天,戚无明同她说了鲤鱼跃龙门的故事,那时她只在意故事的前半段,即鲤鱼历经千难万险,终于跃过龙门,如今故事的后半段却不断在脑海中回荡:“那条鲤鱼跃过龙门,回头一看——这条路上累累的,全是同类的尸骨。”
于是她仿佛又看见了惨死的小越,看见了被她亲手斩下头颅的温如雪,看见死在公堂之上的丁师弟,看见被活活虐杀的思妍,看见献祭了自身最终变成魔物的林师兄……还有那些仍然活着,但依然付出了代价的人,比如不阿峰的那位周师兄,他帮助过池怀雪,可是结局确实被贬职外放,池怀雪就算想感谢他,也找不到人了。
池怀雪不愿再面对这些画面,可是纷乱的思绪却不肯放过她。于是冯怀恩的声音又在耳边回荡:“那么我们费这样大的功夫修习灵力,又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池师妹这样无辜又良善的人能更好地活着。”
他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但是他被海怪分尸的惨烈景象也一遍遍地在池怀雪眼前重现。
冯师兄,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冯师兄,你当真一点都不后悔吗?
明知道自己应该用全部的精力来应对眼下的困局,可她还是心乱如麻。
在这样纷乱的思绪里,池怀雪却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这件事其实本身不能算作“小事”,可是对于池怀雪本人来说,这件事情确实过分地微不足道了。
那是在小越身死之后,某一日,戚无明给了她一份名单,上面都是一些罪恶滔天的仙人。戚无明问她,这些人该杀,还是该留。戚无明让她做出选择。
当时她并不能理解这份选择的重量,如今她倒是隐约懂了。可是越是明白这一点,她反而越困惑——因为戚无明竟然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她。
当时她是如何选择的呢?她选择了前者。
就算她不算什么好东西,但她还是站在了凡人的立场上,做出了这个选择——因为她当时就是个凡人。
……是啊,做出如此选择的原因只是立场而已。
当时她是凡人,如今她却已经是仙人了。她甚至已经完成了戚无明交付的差事,她很快就能洗髓伐骨了——她不知道花见月所允诺的“崭新人生”究竟是什么,但是她知道,自己坚持到现在,终于到了可以摘取果实的时候了。
基于这样的立场,难道她还能有其他的选择吗?
池怀雪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却是一下拔出了腰间的无悔剑,剑尖直指着花见月。
叶行止与沈沧澜面色大变。易清涟唇边露出笑意。花见月面上反而一片平静。
至于戚无明,他的反应不同于任何一个人,他看着池怀雪,目光反而隐隐透出了悲意——他知道池怀雪做出了唯一正确的选择,可是一股莫名的悲伤与无力还是漫上心头。
所有人都以为池怀雪下一瞬就要朝着花见月挥剑了,可是池怀雪却骤然转身。她高高跃起,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将自己身上所有的力量汇集到手上的长剑,随后朝着一个无比明显的目标重重挥出。
那自然是那座几乎遮天蔽日的肉山。
是了,站在池怀雪所在的立场,若是想活下去,池怀雪是没有任何选择的。可是除了想活下去,池怀雪还分外好强,她差一点就真的对花见月挥剑了,但是就是在那个瞬间,她忽然想:如果就这样去挥剑……戚无明一定会瞧不起她的吧?毕竟她之前还骂过戚无明,说他尸位素餐,让他从这个位置上滚下来。可是当事情真正落在自己头上,她才知道选择有多难。
可是她还是不愿意被戚无明瞧不起。
怎么都不愿意。
所以她要再赌一把。
她本是想朝那座肉山用出“同悲”的,毕竟若论剑意,她也只会这个。可是当她真正挥剑,她却进入了一种无比玄妙的状态,周遭的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甚至那肉山本身也不存在了。
她仿佛进入了虚空之中,一开始周遭一片空旷,但很快她听见哗哗的海浪声,抬眼望去,不知何时,她竟然来到了海边。海水是如此广阔,于是她便觉得自己似乎仿佛立于无穷无尽的时间与宇宙之中。在古往今来的漫长时间中,她池怀雪的人生是何其短暂;在浩瀚无垠的苍穹宇宙面前,她池怀雪的存在又是何其渺小。她是燕雀,是蜉蝣,是朝菌,是芥子,是沧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粒粟米。
然而面前的海水又出现了异样,它开始不止是广阔无垠,它还开始怒吼,掀起波涛与狂澜。不仅如此,蔚蓝的海面也开始变成诡异的血红色。
但是池怀雪的心绪反而平静了。
她将这种玄妙的感觉借着手中的长剑挥洒出去。就是自然而然地挥洒出去,没有分毫刻意。如果对面那座肉山有人的意识,那么这个人会震撼于这剑意的浩大——比这座庞大的肉山本身还要浩大许多——这有沈沧澜之剑意的三分精髓;但是继而,这个人会看见一片血海,他会发现自己被血海吞没,毫无还手之力。他如何还手呢?淹没了他的血海是如此恐怖、悲怆、痛苦,因为那是无数人的血泪流淌而成的海水啊!
当年她登仙门的时候,金佩瑶曾说剑意应该有名字。这一剑,当池怀雪挥出去的那一瞬间,一个恰如其分的名字已落入她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