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远也未必想不到这一点，但既然戚元嘉动手了，林昭远就不可能不猜疑。
他不可能不去想：戚元嘉是不是真的在我背后？他是不是真的还要动手？
——而且谁能保证戚元嘉就真的不会再下手呢？
就算林昭远依然守着天位；就算他可能也意识到了这是食人妖的诡计；就算他也还是努力维持着法阵；就算他最终也没有回头——可他还是分神了。
因为这就是人心。
人心是不可控的。
食人妖等的就是这一刻，只见结界中的巨隼仰天长鸣，数道罡风龙卷朝着天位席卷而去！
林昭远匆匆回神，但为时已晚。结界中的火焰、雷暴与剑气均被罡风龙卷撕扯吞没。龙卷愈发壮大，呼啸而去。结界开始还勉力支撑，但很快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食人妖狞笑一声，便从这道口子中振翅而出！
霎时间，结界寸寸碎裂，地上的符文相继熄灭，分居天地人位的三人无一不捂着心肺处，面露痛苦。
其中林昭远见食人妖破阵而出，强忍着疼痛，提剑欲追，却终因身上的累累伤痛而倒地。戚元嘉的几个拥趸顿时发出嘲弄哄笑的声音。
另一边，戚元嘉却是大喜过望，似乎这首功唾手可得了。显然他朝林昭远出手，也就是在等这一刻，只见他一边装模作样地大喝一句：“妖孽休走！”一边朝着那十几个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赶快布阵，免教这食人妖逃脱。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破阵而出的食人妖似乎并无去意，它不过是在低空来回盘旋，用那双冰冷赤红的眼睛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池怀雪仰头看着食人妖。
雾气早已消散，夜色却还暗沉，无星也无月，分辨不出现在到底是几时几刻。
这只雪白的巨隼在暗夜中醒目非常，胸腹处却有一处骇人的血洞，温热的鲜血不断从中滴落。
有那么一滴恰巧落在了池怀雪的眼角，又顺着面颊一路滚落。池怀雪却顾不上去擦拭。
她在思考。
但她有些想不明白了。
林昭远之前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食人妖本就虚弱不堪，又动了手，现下还受了不轻的伤，既然破阵了，那自然是先走为上。
这只食人妖如此狡诈，它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那它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它到底想做什么？
食人妖忽地看向了某一处。池怀雪也顺着看过去。那一瞬间，她竟后脊发凉。
她终于明白自己忽略了什么。那是自战斗开始后，被所有人——包括池怀雪——都忽略的一方。
池怀雪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她想阻止接下来的事情。
可食人妖已经开口了：“如果我死了，这些仙人就会再回来。”
这话是对着村民说的。
这些凡人虽然远离了战场，但没有离开。他们也在关注着战况。
女孩仰头看着食人妖，神情却逐渐变得平静，只道：“我明白了。”
池怀雪忙道：“不要！别听它的！”
女孩看了眼池怀雪，眼神里除去池怀雪之前看见坚硬倔强，竟隐隐还有着一种高傲。
女孩说：“你一个仙人，没有资格讲话。”
林昭远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拄着剑跌跌撞撞站起来，捂着伤处，艰难开口：“池师妹……池师妹从前也是凡人……你就听她的吧，不要做傻事……”
女孩眼中的高傲竟更甚了：“哦。那她是我们中的叛徒。”又看向池怀雪，“你更没资格讲话了。”
戚元嘉却根本不理会这些，虽然才栽在这些凡人手上，但他看向那些凡人的眼神依旧是不屑和蔑视的，似乎根本不认为这些卑贱的凡人能搅出什么风浪。是故，他只一心争抢首功，依旧支使着那十几个仙人布阵。
女孩也再不理会包括池怀雪在内所有仙人了，她只是平静地看着食人妖，说道：“如果你是要吃我们来恢复体力的话，你可以吃我。”
食人妖道：“那你走上前来。”
女孩听了，竟真要上前。
池怀雪忙高声道：“它在防备我们，所以才没有过去吃你们！它不是在同你们商量！一旦你们上前，必死无疑！”
……事情也会变得更加糟糕。
女孩瞥了眼池怀雪，只说了一句：“所以呢？”
池怀雪骤然哑声。
女孩一步一步逼近战场。她身后的村民们相互看看，哪怕是看起来最胆怯的人似乎也下定了决心。他们跟在女孩身后，排成一列长队，也同样一步一步逼近战场。
忙于布阵的仙人们没有一个见过如此场面，一个个竟都呆立当场。不过丁洪俊和赵思妍也同样满脸惊愕，似乎都没有回过神。
林昭远倒是没有愣神，他跌跌撞撞地行到女孩的跟前，似乎想阻拦她，却只被女孩推开。池怀雪注意到，被推开的一瞬间，其实林昭远是握紧了剑的。可他的神情却闪过了掩饰不住的茫然，像是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杀谁。
池怀雪也还试图阻止这一切，可她忽然间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改变人的想法，其实也无非威逼和利诱。
那要威逼他们吗？
但是连死亡都无所畏惧的人，还有什么是可以威逼到他们的？
那要利诱他们吗？
但是连死亡都无所畏惧的人，还有什么是可以引诱到他们的？
她最终也只能说：“活着……不好吗？”
“我说了——”女孩道，“仙人大人，你没资格讲话。”
这是女孩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
食人妖确实只是将这些凡人当做补充自己的食粮，它甚至没有等女孩他们彻底走到跟前——女孩他们甫一进入它能够吸食的范围——便迫不及待地张开巨喙，将一众村民尽数吸入腹中！
第7章
大批食粮入腹，食人妖引颈长鸣，伤口处竟有淡淡的光华流转。旋即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愈合！
仙人们犹有尚未回神的，戚元嘉猛地踹了邻近的仙人一脚：“还不快结阵！”
那十数个仙人慌忙围住食人妖，结了个大阵。他们脚下闪现出繁复的符文，可那食人妖双赤红的双眸却露出不屑来：“那几个还值得一战，你们——”说着，竟大笑出声，“乌合之众！”
食人妖再度召来可怖的罡风龙卷，直直朝戚元嘉袭去！
无论是戚元嘉还是林昭远，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单独对抗食人妖。
所以才需要结阵。
所以才需要共同对抗这残忍狡诈的妖怪。
当妖物被困在法阵，朝着某一处破阵的时候，直面妖物的那个站位会承担最大的压力，但其他人会趁机加大攻势，直至将妖物逼死在阵中。
本该是这样的。
但直面凶狠的罡风龙卷，戚元嘉竟眼神游动。
池怀雪正好就在戚元嘉的不远处，看着戚元嘉的神情，池怀雪读出了他的想法。
戚元嘉恐怕觉得自己若在这里硬抗，必会如林昭远一般重伤。他不愿意拼着自己受伤，来为同伴分担压力。况且他还有满腹的小人之心：若他受了伤，谁能保证的旁的仙人就一定会抓住时机对付这妖怪，万一有人想借刀杀人怎么办？
还有就是，如果有人——比如林昭远——如他一般暗箭伤人可怎么办？
这样看来，他可不能受伤。
怀着这样的想法，戚元嘉竟直接将离自己最近的仙人拽了来，强迫他与自己换了站位。
池怀雪别开眼。她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她想：食人妖说得不错，确实是……乌合之众。
这毕竟是个十数人的大阵，法阵没有因为一两个人临时改变站位而溃散。
但被换了站位的仙人也不傻，眼看着罡风要贴近自己了，竟直接弃阵而逃。也不知他是同样不愿受伤，还是觉得十几人的大阵少他一人也无所谓。
大阵确实也没有因为一个人的逃离而溃散。虽然这缺了一人的位置成了法阵最明显的弱点，可即使如此，若是旁的仙人肯补上缺口，余下的仙人再精诚合作，事情还有得转圜。
但戚元嘉自是不可能出这个头。余下的仙人眼见了方才那一幕，更是没有一个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而且他们相互看看彼此犹疑的样子，便知对方也是如自己一般想的，于是谁也不相信同伴了，谁也不愿意为了旁人而赌上自己的性命。
罡风龙卷撕扯着法阵最薄弱的地方。法阵开始支撑不住，地上的符文开始时明时灭，仙人们竟还都眼睁睁看着。
依然没有人愿意出头。
不，他们也不止是眼睁睁看着，当他们意识到法阵行将溃散之时，谁也不愿意留在原处，承担法阵真正溃散那一刻的反噬。
开始有人弃阵而逃。只要有第一个人行动，旁的人便纷纷跟上，生怕自己落在了最后。
于是地上的符文熄灭，龙卷罡风瞬息便破阵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