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说:“我觉得只有这种方法,才能让公子你听见我的话:现在没有到酉时。”
戚无明却还是说:“迟了就是……”
阿池猛地打断他:“公子你看看现在的天色,你敢说到酉时了?我说,晷针被人动过了!现在没有到酉时!”
说着,阿池越来越激动:“再说了,迟不迟的,不就是公子你一句话的事情吗?!你说我迟了,那我不迟也得迟,不是吗?!”
她忍不住想: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与我击掌为誓?!你为什么还要这般耍弄我?!
阿池的双目愈发通红,她甚至忍不住将剑对准了戚无明。
十九与芍药大惊。
芍药忙道:“阿池,放下剑!”十九则想直接上前卸了阿池的剑。
戚无明却喝了一声:“都退下!”
戚无明上下打量着阿池。他看了眼阿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又看了看阿池通红的双目,忽然说:“我记得三年前,你也是希望让我听见你的话。那时候你是跪着求我的。如今你拿到了剑,第一件事就是将剑对准我。那么,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骨子里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阿池不答话,却还是将滴着血的剑尖对准戚无明。
芍药有些慌了,忍不住上前上前道:“阿池,还不快跪下向公子认错!”
戚无明道:“我说了,都退下。”
芍药不得不止步。
戚无明再次看向阿池,却忽地问了一个似乎不怎么相关的问题:“你杀了很多人?”
阿池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不!那些是怪物!是躯壳!”顿了下,“……也许是人吧。”
最终,阿池抬眼看着戚无明,笃定地说:“这些都不重要。”
戚无明却说:“杀戮太多,易生魔障。你现在杀意太重。你应该先冷静下来。”
阿池愣了一下。
戚无明又说:“把剑收起来。”
见阿池还握着剑,戚无明直接用扇骨摁住阿池的手,强迫她收剑。
还剑入鞘的一瞬间,阿池似乎终于冷静下来了。杀意消去,取而代之的是浑身的冷汗,阿池这才意识到刚才的行为多么地冲动且不智。她应该说服戚无明的,她起码不应该拿剑指着戚无明。
只要戚无明想,她现在已经尸骨无存了。
看着阿池的神色,戚无明则是说:“既然冷静下来了,那我们就单独聊聊吧。”
戚无明心道:看起来不聊也不行了。
说着,戚无明示意十九和芍药回避,同时吩咐他们再去准备车马。
第137章
其实在离开之前,芍药还特意关照了阿池,让阿池要好生地跟戚无明认错道歉。
当十九和芍药的身影都消失在视野里,看向眼前的戚无明,阿池本来确实打算先服个软。因为当她拿剑指向戚无明的那一刻,事情的性质就变化了,之前勉强可以说是“僭越”,现在则可以说是“噬主”了。
这其中的后果,不是她一个小小的侍女,或者说一个卑贱的凡人可以承受的。
但戚无明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直接打断她:“行了,请罪的话省省吧。我懒得听。”
戚无明再次看了眼阿池身上的伤处。他看得出来,这样的伤势,阿池应该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她应该非常痛苦才对。她不过是在强自支撑。
其实阿池不应该强忍着伤势追过来,她应该先去治伤。
但戚无明又想:让她不追过来,好像真的不太可能。
戚无明到底还是将一枚丹药丢给了阿池:“吃了。你我再来讲话。省得我还要处理尸体。”
阿池看着掌心里的丹药,犹豫了一下,仰头吞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阿池顿时感觉四肢百骸涌起暖意,伤处的痛苦大为减轻。可也许是痛苦减轻了,阿池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困意。
看这状况,戚无明也明白了,看来阿池的精力也早就到极限了,可能这几日从来没有好生休息过。这本就是固本培元的丹药,阿池的体力精力透支到这个地步,这丹药的药力自是要强迫她去休息的。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戚无明忽然意识到,其实他有了另一个选择:拖。
他不必费尽口舌说服阿池了,而且说实话,其实戚无明没有自信能够说服她。——毕竟威逼吓不住她,利诱又打动不了她。不过现在,他只要拖到丹药彻底起效,等她睡着了,他就可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一个金丹修士,用这样的法子对付一个凡人,其实是颇有些丢脸的。
但是没办法,戚无明认为阿池实在是太难缠了,而且让人非常难办。
这时候阿池强自抵抗着困意。她回忆着刚才的事情,先是问:“公子,什么是魔障?……我是生了魔障吗?”
戚无明瞥她一眼:“没事,问题不大,冷静下来就行了。”
杀戮从来就不是,也不应该是一件轻松和简单的事情。一个普通人,真正让他去无止境地杀戮,即使身为施害的那一方,他也很可能会被逼疯。尤其是三年前戚无明就意识到,阿池不是那种能从杀戮中得到愉悦和快感的人。
不过戚无明也知道,阿池从小就胆大包天,而且……意志坚定,戚无明觉得这些是远不足以让她生出真正的魔障的。这只是让她有些冲动而已。
虽然戚无明这个时候是打算拖住阿池的,但其实他也有些不知道还能同阿池说些什么。因为该说的话早就说完了。
最终戚无明冲着阿池伸出手:“珠子拿来吧。”
之前戚无明是觉得没有必要将这七天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但此刻戚无明又有些想看看,这七天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反正也确实没有其他什么好说的了。
因为阿池冷静下来了。这珠子她是恭恭敬敬地双手奉上去的。
阿池一边抵抗着困意,一边其实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易清涟助她的那一臂之力,虽然是在梦里,按理来说,珠子是无法记录下来的,但是也不能说半分疑点都没有。尤其是最后,阿池能斩开怨气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戚无明是了解她的。戚无明应该很清楚她能力的极限。
但是将神识探入珠子之后,戚无明却什么都没有说。
戚无明其实是惊讶的。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牵扯到了天魔宗和庄晏。毕竟那里到底是云家的地界,尽管只是分身,但谁能想到天魔宗的宗主竟然亲自过去了。
说句实话,能和庄晏,并且敢和庄晏周旋,同时将错综复杂的真相调查出来,并且把活死人的事情处理得干干净净,哪怕是四门三宗的本家弟子,恐怕大部分也是做不到的。庄晏说她是人才,对于这一点,其实戚无明在内心里也是认同的。
只是戚无明更加没有想到的是:阿池竟然拒绝了庄晏的招揽。
站在阿池的角度,这实在算不上是一个多么聪明的选择。
因为跟着庄晏,起码能保住性命。
好在庄晏到底还算有几分风度,没有恼羞成怒,只是将她撇下不管,否则她也就没机会再站在这里了。
至于“疑点”,戚无明也不是看不见。他觉得应该是什么人在暗中帮助了她。但既然是暗中相助,戚无明便觉得自己没必要知道得那么清楚,也没必要点破。他心里很明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就像有的时候,不戳穿比戳穿要强。
戚无明同时也意识到一件事:阿池确实是做出了莫大的牺牲的。
他忍不住想:如果我就这么离开,到底是对还是错呢?
这时候,戚无明又想到了昨日自本家收到的玉简。
他又想:可如果我带她走,又是对还是错呢?
戚无明低头,先是张开了无尘扇,随后慢慢合上。他抬眼看了看愈发困倦的阿池,忽然说:“给你一个机会。你试着说服我:我为什么要带你走。”
阿池想: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尽管心里是这样想的,但阿池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必须说服戚无明。可是这个时候她真的很累了,困意让头脑变钝了,她想不出很好的理由。
阿池只能说:“因为我与公子……曾经击掌为誓。”
戚无明却追问:“为什么?”
其实这话问得有些无稽了。因为阿池已经将理由说得很清楚了。可是戚无明还是想追问,甚至戚无明自己也说不清他到底想问什么,或者说戚无明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想听见什么样的话。
阿池几乎要站不住了。
也许是真心话,也许是托词,戚无明听见她说:“因为我之前真的相信公子会履行誓约。”
戚无明微微怔住。
但他还是说:“我以为三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相信我。”
顿了下,戚无明道:“你这话没有分毫的说服力。”
其实阿池已经很困倦了,说不定她下一刻她就会睡着。但听见这样的话,她硬是拧着自己的伤处,让自己保持清醒。阿池还在努力地想到底怎么样才能说服戚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