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07)

  在她视野里晃着、烙着。

  一番不要命的抵抗..

  她却连二狗的身躯,都再近不得。

  “够了。”暮衡长老面色透出怒意,他捏诀,一道冰蓝符篆凌空罩向阿慈眉心,“押去戒律崖。”

  可阿慈脾性,犟如磐石,她晃了晃逐渐无力的脑袋,也不知一个凡人,哪里来得那般强韧心性,硬就抵住了强拽她离开的灵力。

  她脚跟死死蹬进雪里,双手抠在冰璧上,血如落珠。

  一滴,两滴,融烫入雪。

  “我不服!”

  她嘶哑戾吼。

  “师父!你骗我!”

  “你说你再来是接我出去的!”

  “结果呢!”

  她嗓子劈得厉害,面色都如厉鬼。

  “你无能!”

  “你不配当...!”

  话未吼尽,婉禾一掌便隔空掴来。

  阿慈被这一巴掌扇得脸一偏,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眼,她已在戒律崖顶。

  双腿,双脚,也皆被铁链所缚。

  她动了动,就能听见一阵汀泠哐啷的声响。

  阿慈还没多纠结这链子的事儿,就被脸那伤扯得难受得很。

  她左脸肿得发木,后槽牙的位置抽抽地不得劲儿。她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半晌,才将那颗断齿混着一口淤血啐了出去。

  吐干净,那股憋闷才缓过来一点。

  阿慈盯着地上那滩污血,先是疑惑为啥光不舒服,但是不疼,后又骂道:“婉禾那臭娘们儿下手真狠。”

  一句也不解气。

  她翻来覆去骂了半晌,胸口那股火却越烧越旺。

  末了舔舔牙豁。

  空荡荡的,还渗着腥味。

  这后槽牙怕是再也长不回来了。

  阿慈心疼自己那牙,口也干,便停了嘴,打量起了这戒律崖。比起寒寂峰,此处风雪更厉,天色沉得像是要压到人肩上,四周光秃秃的,连个挡风的岩凹都没有。

  合着她溜走一趟,罪责还更大了呗。

  “我呸!”

  阿慈呸得都没甚气力,心里也是有些发怵的。

  毕竟这地方,她也是头一次来。往日只听人说,宗门里犯了重罪的才会被扔到这儿。都说这儿的风像刀子剐肉,雪似砂石磨骨,刮得久了,就算有灵力护体,皮肉也得褪去一层。

  怕归怕。

  可因觉不出痛,那怕就减淡许多。

  就是饿。

  肚子空得发慌,好想扒上几口热饭啊。

  阿慈想着自己总归是个凡人,就算处罚,总该给口吃的吧?便耐着性子等。等啊等,等啊等,直等到天色昏沉,才望见远处一道人影踏风而来。

  她也没想到,来给她送饭的人。

  会是苏谨言。

  她还挺高兴,来的是小苏的话,那就意味她能吃上顿像样的。便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阿慈不知晓自身形貌。

  苏谨言却在落地一瞬,就红了眼眶。

  他见她脸颊散着乌青,五指全是伤口。手腕脚腕,也被铁链磨得见了血,发丝混着冰凌,就那么地贴在颈侧。大氅虽能御寒,但上头剑痕交错,未能亲眼得见,也晓得昨日她在寒寂峰,到底受到了怎样的对待。

  他原还能忍住。

  可当她这样对他笑,他便觉五脏生出滞涩如潮漫涌,再难抑止,只得仓促别过脸去。

  待风雪将泪拭去。

  他才默然转身,在她身旁蹲下。

  阿慈看不得小苏那没出息的样子,无语道:“受罪的是我,我都没哭,你哭啥哭?男儿有泪不轻弹,你不知道啊?”

  苏谨言低着头,不搭腔。

  阿慈也不管他了,只管盯着那食盒:“送的啥好吃的?赶紧喂我,我快饿死了。还有你咋回来了?不是在霞州查线索呢吗?”

  苏谨言先捧出碗热汤,想给她暖暖身子,再去食些饭菜,便好克化些。他边喂边低声答:“暮衡长老急召我与万紫师姐返宗,细询了初九那夜情状。我已事无巨细,据实回禀。知你在此,便向长老请命,揽下了这送饭的差事。”

  “那我后头的饭,都是你送了?”

  苏谨言见阿慈双眼露出光亮,心如针刺:“有何可值得欢喜?能吃上饭便好吗?”

  “那不然呢?”

  他便又沉默下去。

  阿慈就着他

  手,将一碗汤喝得干干净净,才问:“江蹊呢?他有消息吗?”

  苏谨言摇了摇头:“不止江师兄,温苓师姐也…断了音讯。”

  “啥玩意儿?”阿慈喉咙一紧,“那穗宁和砚山呢?”

  “他们暂且无事,还在幻城,也不知你与二狗眼下境况。”

  阿慈嗯了声:“别跟哭包和石头说,我和二狗后头还不知道会怎么着呢。他俩修为不咋地,脑子也没见多灵光的,说了也没用。”

  风实在太大。

  雪也实在太密。

  苏谨言侧身想为她挡去些风雪,阿慈却胃口好得很,大口大口,将饭菜吞得美味,似毫不介意崖顶冷寒,在饭菜拿出来没片刻,便会凉透。

  求生之念,如此坚韧浓烈。

  这样的性子,为何非要同二狗一处。

  去沾惹那般祸端。

  苏谨言自幼所承,皆是端方持正之道,心念少有偏斜。

  他不曾想,却在二十五岁的今日,竟对她说出这样的话:“若你将一切推与二狗,他可认作恒莲,证据怕已难翻。你只需说是受他胁迫,念你凡胎,又是暮衡长老之徒,想来便也不会太过为难你。”

  “活下去,再等机缘。”

  “好好修行,不好么?”

  “难道...你当真已对他情深刻骨?”

  阿慈还在嚼着糕点,闻言不咸不淡地扫了眼苏谨言。她踹了他一脚,带得铁链哐啷哐啷。

  她语气倒听不出多的情绪:“放啥狗屁呢?我虽不是多正大光明的人,但这种背叛人的事儿我还干不出来。”

  “先不说二狗那人懒得要死,如果不是我硬拉强拽,他才不掺合。还玄铁岭、凌霄山呢,宗门口那条河他都不一定去。”

  “便是冲着他对我有情,对我好,我也不能那么对他。”

  “再退一万步,我与他没甚男女情思,只是朋友,他就算只是条我养的大白狗,我也不能那样儿。”

  “做人得讲义气,你懂不懂?”

  苏谨言听罢,低首垂眸。

  一滴清泪坠下,正落在袖上,洇开一片深痕。

  他兀自怔在那里,喉间涩然,竟寻不出一句话来。

  阿慈紧接又道:“这餐送了,以后换别人来吧,你别来了。我怕你多来两趟,都忍不住放我走。”

  “这事儿太大,你别掺合,没啥意思。”

  “二狗那么厉害,都被穿了琵琶骨。”

  “别把你也给拖累死了。”

  第95章 众生相(一)

  纵有千言万语, 苏谨言也不知该如何说起。他将阿慈吃空的碗碟收好,又取出来之前准备好的丹药递到了她嘴边。勉强勾起唇角,笑得苦涩:“服下此丹, 可辟谷一月…免秽物之扰。”

  阿慈脸一红。

  难为小苏想这么周到。

  她便乖顺地将那丹药吞了下去。

  苏谨言却还舍不得走。取出素帕仔细叠好, 小心翼翼地垫进铁链与皮肉之间。又抬指虚拂,灵力如丝, 将她大氅上破损处细细缀合。

  阿慈以为做到这程度也是差不多了。

  他却又绕至她身后,五指穿过她沾着碎雪冰凌的乱发,慢慢拢顺,以一根发带绾起,再将一顶厚绒暖帽覆上她发顶。

  他是一步三回头。

  阿慈倒是坦然:“走吧走吧,别回头, 我没事儿,不用担心我,冻不死。”

  说是这么说。

  可第二日, 第三日..

  戒律崖的风雪未有一刻止歇。

  苏谨言没听阿慈的话, 总在时辰将至时,穿透茫茫雪幕,如期而至。

  阿慈也没像她承诺那般, 真的没事。

  她腕间踝上的伤一直在无声蔓延。铁链啃噬之处,皮肉反复绽开、凝冻, 结成暗红冰碴。若非苏谨言一日三餐, 顿顿不落地以灵力温养, 佐以丹药固本, 她单薄的血肉之躯,怕是早已被这无休止的酷寒与厉风蚀尽生机。

  她的精气神,也明显地萎靡许多。

  苏谨言不善言辞, 面对日益憔悴的她,更觉词穷。只每一次来,内心都备受煎熬。

  他竟无法自控地贪恋这每日的短暂相处。

  这可怜的温存,也让他每次离去都如受凌迟。

  乃至都生了恨。

  他恨自己道心不坚,竟在这等关头生出私念。更恨自己修为浅薄,家族势微,连护住想护之人都做不到。

  这恨意不曾向外,只一味倒灌回自身。

  如冰锥反刺,没入肺腑。

  明知不该贪,却止不住贪。

  明知不可为,却偏生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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