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09)

  阿慈阖目凝神, 竭力回溯。

  神思如刃,剖开混沌记忆,一路逆溯而上, 终停在那一日, 二狗被引妖香激得失了神智,妖气暴起之时。

  自打那回苏醒,她再未尝过“痛”之滋味。

  这意味着什么, 不言而喻。

  阿慈不晓得二狗用了怎么样的法子,可的确就是从那时起, 她没再见过他显出妖身, 也没再疼过。

  眼泪这种对她来说很是值钱的玩意儿, 却在想明白的这一刻决了堤, 淌过脸颊,坠入雪中,消融成一片湿痕。

  因她没甚力气抬头, 那眼泪就如急雨。

  一滴一滴,流个没完。

  直至力气耗尽,她也昏睡了过去。

  之后阿慈的意识就变得非常模糊,她渐渐分辨不出日夜交替,也分辨不出来人是谁。

  只好像听到了万紫尖叫,与食盒脱手落地的杂声。

  她想说,不要浪费粮食。

  她也用尽全力地去抬头,想让万紫不要害怕,把饭放得离她近一点,她自己可以去吃。

  可这挣扎落在对方眼里。

  不过是头颅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万紫的哭声细细传来,带着颤:“师妹…你还是师妹吗?你还…活着么?”

  她并未靠近,只颤巍巍地将一面铜镜伸到阿慈低垂的脸前,语气里渗着惴惴不安的惊恐与试探:“让我瞧瞧…怎的一夜之间,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话似关切,镜却如刀。

  既像要照出眼前人是否仍是原主,又像不敢沾染晦气,只敢以这冷物,遥遥探一探鼻息。

  阿慈掀了掀发肿的眼皮。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她看见了。

  一张溃烂的脸。

  脓疮在肌肤上蔓生,黄白脓液从裂口渗出,混着暗红血丝,覆盖了原本轮廓。眼睑肿胀,双颊浮凸着大片瘀斑,嘴唇被溃烂扯得变形,微微张合间,露出残缺的牙。

  齿冠碎裂,牙龈裸露。

  这不像活人的脸。

  像一具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躯壳,勉强被拼成头的形状。

  阿慈静静看着镜中那张脸。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鬼物。

  她从前并不多在意美丑,这会儿那点对丑的羞耻心却发了作。她竟怕了,怕被二狗瞧见她这幅模样,怕那样一个爱俏的人,会对她露出厌恶嫌弃的神色。

  哪怕仅仅是一丝闪念。

  她都无法接受。

  阿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牵扯得铁链哐啷。

  万紫确认她瞧见,心情颇好地将镜子收回。难为她能将内里与面皮割裂得那般清楚,还在哭泣:“师妹..你还活着就好...据说二狗脖间那枚作为易容的玉佩,竟在昨夜无端碎成了齑粉...他原本的相貌 ,已被证实是恒莲无疑。”

  “证据确凿,只待清晏尊主归来,便要行刑。”

  “你可千万撑住…暮衡长老,还在为你奔走呢。”

  话已递到,万紫也将戏做足了全套。

  她取出一双素白缠丝手套仔细戴上,这才走到是阿慈身后,拢起那散乱的头发。她梳得又慢又稳,直至挽成一个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道姑髻。

  万紫退后半步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示众的器物。

  末了,也不知是怜悯未尽,还是戏瘾未收,她竟真还把饭菜,一勺一勺喂进了阿慈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就走了。

  杀人最狠,便是诛心。

  从来不会对粮食产生抗拒的阿慈,在万紫走后..

  竟然吐了。

  她将努力吞咽到胃里的食物,吐了一地。

  秽物混着未消化的饭食与黑血,溅在脚边。

  刺目得可笑。

  自那之后,连续数日。

  饥饿的感觉从她身体里彻底消失。

  万紫也再没出现过。

  但对阿慈而言,来或不来,都已无关紧要。胃里空荡荡的,心口也空荡荡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跟死已经没了差别。

  可她偏偏就没死。

  阿慈想笑,想笑二狗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承担了她的痛,又吊着她的命。是什么邪术禁法,还是什么稀罕的天才地宝。

  太蠢了。

  他不该这么做。

  而继食不下咽后,她又开始分辨不出冷热。

  风雪刮在身上,像隔着一层厚重棉絮,偶尔从崖缝漏进一缕惨淡天光,也暖不起她分毫。

  她成了一具被抽走感知的空壳,在铁链束缚下,渐渐向着更深的腐朽里沉沦。

  阿慈以为,她等不到任何人了。也以为等不到行刑那日,她便会没声没响地烂在这戒律崖上。

  可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苦涩的预料之中。

  穗宁和砚山来了。

  她的视线早已浑浊如蒙灰雾,只能勉强辨出两道模糊轮廓,但声音骗不了人。

  穗宁那总是带着几分甜润的语调,浸满了焦急。

  砚山则沉默着,只听见衣袂与佩剑摩擦的轻响。

  她想让他们走。

  别蹚这浑水。

  却听见穗宁压着哭腔与砚山争执:“你答应过我的…只是来看看,绝不会动救她的念头。”

  她极度挣扎,语声苦郁:“你我身上还压着四象宗的命运,还有必须去寻的真相。今日若真带她走,她活不成,我们…也活不成。”

  砚山没有回应。

  他只沉默地抬手,术法微光缓缓流淌,将早已雕刻好的石像塑成阿慈的模样...枯发、溃容、连铁链缚腕的细节,皆分毫不差。

  随即示意抱着他腿,害怕得都要哭的四毛噤声,令其贴近锁链铐环,以温吞灵火熔蚀掉。

  锁烤在轻微火光里,被软化,被断开。

  砚山动作稳而利落,将阿慈脱出的手腕轻轻托住,复又把石像与断链重新熔接。

  似阿慈从未离开过那具刑架。

  一场静默的偷梁换柱。

  在这争吵的缝隙里,已成。

  穗宁多有犹豫,可她始终没有阻止。在阿慈从锁烤里解脱的一瞬,她忍得喉咙酸楚得如含烈酒。

  她蹲身下来,想去看看阿慈伤口。

  阿慈却不愿意。

  她拼着力气,爬到了一边,想躲开砚山和穗宁的触碰。小苏已经死了,再多添谁的命也没有意义。

  她想活,却不是搭着别人的命活。

  穗宁却没给阿慈多抗拒的机会。

  径直将阿慈收到了自己的储物法宝里。

  直到离开戒律崖。

  飞落玉隐峰练武台时。

  穗宁才同砚山道:“我知道你怪我…可我也怕。一个是板上钉钉的恒莲,一个是被恒莲所护的凡女…救他们,与逆天何异?你信不信,你那傀儡术不出半日就会被识破,到时你的身份若暴露,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砚山静立良久。

  他见穗宁眼泪越来越多,才给她擦泪,开口道:“天枢野林之中,阿慈与恒莲,亦不曾该救你我。”

  穗宁吸了吸鼻子:“你还是怪我。”

  “不是。不是怪你,是怕你忘了,纵如你我这般微末之身,见不平亦当举步,逢将死亦须援手。救或不救,从来只问本心,不问强弱。”

  “道之所存,虽凡躯亦可托泰山。”

  穗宁哭哭啼啼地往砚山怀里缩:“可...可我当真怕…你我历尽风波,才挣得如今朝夕。若此番再有闪失…”

  砚山拥她入怀,老实道:“把二狗救出来,你跟我就不会死。”

  穗宁擦了擦眼泪,从他怀里抬起头:“那我们得先找个安稳地方,好好给阿慈治伤。”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砚山的衣袖,虽还有点哭腔,却已稳了不少:“阿慈等不了太久了,我们得快些。等她缓过来,我们就去寒寂峰,好不好?”

  两人说定。

  这就一起躲到了飘雪宗附近不远处的一个山洞里。

  说是急切,却比急切更小心的将阿慈放了出来。

  山洞灯火熹微。

  阿慈却在触及到光亮的刹那,向后缩了缩脖子。她躺在地上,忍不住别过脸,气若游丝道:“不要管我,你们快走。”

  “二狗若有造化,能出来,那万事好说。”

  “他若出不来,你俩这样就是在作死,我可不想到了阴曹地府,还要背两条无辜人命。”

  阿慈见穗宁不为所动,还在捏诀为她疗伤,她就恼了:“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滚!滚得越远越好,你们是在犯蠢知道吗?!”

  穗宁不恼她这样儿,反倒捏了小小糕点往阿慈嘴边送了送:“饿不饿,吃些?”

  再见到食物,却闻不出食物的香气。

  阿慈看不清穗宁递来的是包子还是馒头,只她心里百转千回,五味杂陈。

  她忽改了语调,近乎哀求:“哭包..我求你,你和石头快走,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受不了自己无能,也受不了因为我想给麻子报仇而已,就牵扯了这么多事情出来。”

  “以前别人说不该,我不觉得,我不懂。可我现在懂了,那条路当然可以走,可路上的代价太多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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