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浑身无力,任由他摆布,眼皮重得直往下坠。
她又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拿个镜子给我照照,我这眼皮子不会肿了吧,怎么这么沉…”
言毕,习惯性地想去摸摸戒指。
却摸了个空。
阿慈愣了一下,问道:“我戒指呢?还有我界痕刀呢?”
“碧海城中,不小心丢了吧。”二狗那略微惊讶,又不无所谓的语气,装得很好:“界痕刀你一直握在手里,被我收起来了。”
阿慈哀嚎。
心疼银子,心疼衣裳,心疼得都快哭了。
二狗安慰她,说那些身外之物,再抢还不容易么。
哄了许久。
可也没将照镜子这事儿给混过去。
哪怕知晓阿慈根本看不穿法器的伪装,但多少有些心虚。
二狗面上儿不显,将一柄铜镜递到她手里。
镜中所映面容,在他眼里,是一张苍老得已寻不到半分阿慈模样的脸。
阿慈所见...
她是啥也见不着,因为压根儿就看不清...惹得她是怨声载道,那一肚子邪火就全招呼给了二狗。
末了,她累道:“饿了,去吃饭!”
想走,那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接着又是一顿闹腾。
二狗便背着她往膳苑去。
他没直接闪至苑外,而是从山间小道开始,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往上走。双脚踏在雪上的声音,竟同阿慈言语那般相称,都觉幸之,庆幸他还能听到她同自己说些话。
也奇怪,阿慈睡时,他有千言万语。
她醒时,他便只想听她絮叨了。
从前嫌吵。
而今,只盼她闹。
“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吸我精气?不然我咋看啥都不清?太邪门了,不是你的问题我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阿慈见他还不言语,对着他耳朵就叫唤。
吵得二狗都不得不偏了头。
阿慈见他没恼,更加肆无忌惮。
可不管她怎么折腾他,他都不闹。
这多吓人。
而这一日,透着怪异的还不止这一处。
膳堂里,往日那些眼高于顶,对她爱答不理的弟子,今儿见了她,竟纷纷挤出了笑来。笑得比哭都难看。眼神就更奇怪,都不知道是同情、恐惧、莫名其妙地还很幽怨。
同情啥?
怨啥?
阿慈把她能想的全在心里嘀咕了一遍。难道是碧海城的消息传开了?还是裁渊刀在她这儿的事被察觉了?所以这帮人才这副德性?
换做以往,她早揪个人来问了。
可今日实在提不起精神,她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寒暄也好,试探也好,统统当没听见。
她心里还揣着点隐秘的欢喜。
想着等会儿见到师父,第一个就要把这刀亮给他看。
可惜,戒律堂的弟子垂着脑袋,回话回得磨磨唧唧:“暮衡长老…携江蹊师兄外出办事了,归期未定。”
阿慈闻言,失望是有些,但也没那么失望,那就等师父回来再说呗。
等她再回心无居,回到她那屋子,满打满算也就才清醒了六个时辰。
天都没擦黑。
她也还没来得及同二狗去说,今儿虽然诡异,但她还是头一回被那么多外人和善对待。诡异是诡异了点儿,还挺舒服怎么回事儿?
来不及说的,便再也没能来得及去说。
阿慈这次一睡,时日已长至一月。
往后,岁月流转便成一把钝锈锉刀。
她沉睡时日一次比一次长,醒来后清醒的时辰,却一次比一次短。而她每次醒来,都有些糊涂,连裁渊刀都认不得,连碧海城也记不起。
有时候连几句囫囵话都说不上,便又沉入黑暗。
生的尽头,是死。
老的尽头,二狗曾以为也只是一死。
可竟不是。
阿慈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皱纹越来越深,她的手背,都起了斑,青筋,血管,都似要从体内爆开。容颜不再,却也没何好难受,二狗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她会幻痛。
即便那痛是他在承受。
可她仍会在梦里,不止一次、两次、痛到蜷缩。
二狗不懂,就抓了人来问。
所有的医修说的都差不多。
道是人至暮年,脏腑渐衰,经络凝涩,神识亦会耗损,失其原本灵明。往昔若有痹痛、创痛之忆,便易凝于脑海不散。无实痛之境,亦觉痛意自生,此即幻痛之由。
没得治。
也没法子减缓痛楚。
那该怎么办?
二狗都没了杀人的心思。只迷惘得更为痴狂,他把天下能寻到的灵宝,灵草,灵药,法器,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磐女。
逼她必须要造出个能救阿慈的物件儿。
他可以等,等到沧海桑田,他也可以等。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黄昏。
阿慈在睡去半年后,终于醒了。
她眼神空濛濛的,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流连在屋子每一处,似每个细节都教她陌生。她看了很久,好像才瞧见二狗。
他低声唤她名字。
阿慈却非常困惑道:“你是谁啊?”
他想过,想过她会在忘记许多事以后,也忘记他。没有撒谎,为此,他真的在心中反复演练,若真到了这一刻,一定要稳住。
不要哭。
也不要觉得他强留阿慈活着是错。
仅管他早就准备好了去承受这一刀。
可当真这一幕发生。
那些早预料就极为可笑地崩塌了。
二狗没能忍住,缩到了她怀里。这一次,他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
他如鲠在喉。
无法接受。
他的阿慈,正以一种比死更残酷的方式。
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原来比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二狗以为,这便是极限了。
没想到,还有更深的苦楚在后头等着他。
那是第十年里的某一日午后。
他抱着阿慈靠在一处小舟上钓鱼。许是终忍不得躯壳里那无休止的痛楚,又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时刻不离的煎熬,竟破天荒地睡了过去。
难得安眠半个多时辰。
水光潋滟,荷风送香。
吹得他脸上都有些痒。
是柳絮吗?
二狗一睁眼,便撞进阿慈婆娑的泪里。她枯瘦的手正贴着他脸颊,颤得厉害,却一下下抚过,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又转瞬将逝的泡影。
而她神情,似迷雾散尽,呈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澄澈。
阿慈哀切得都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碎得不成调:“我现在很老了是不是?你已经守了我十年是不是?”
她像无法面对,又颓然地别过脸。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吧。”
“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好不好...”
却饱含不甘。
阿慈突地攥紧了二狗袖子,如枯枝的双手都似要折断。她哭如孩童,字字戳心:“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凭什么呀?凭什么师父那样的人会死..”
“可我呢..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无能..说他不配。”
“我好想所有人都杀了,去给师父陪葬..”她哭得气息都若断若续:“可怎么办..偏偏我的师父却教我要慈悲..”
阿慈做不到。
她做不到杀光所有人,她也做不到慈悲。
就只能在夹缝里,迷惘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阿慈哭到后来,生怕睡着会再又糊涂,她用尽全力地拥住二狗,枯槁般的身躯竟能用出到让他都有些窒息的力道。
她说。
她要陪着他。
她会努力地去陪他。
她会努力活下去,活到他受不了那天。
她再去死。
这一日,如同梦境,还未及黄昏,阿慈便又在他怀里昏睡。如果不是泪痕未干,二狗真就觉得着是他的心魔所捏造出来的假象了。
二狗在这叶小舟上,就这么整整枯坐了一年。
他思考了三百六十五日。
他是不是太过偏私自利。
强行将阿慈留下,当真对吗?
他还没能破执除妄,也没修到愿意放手的心境,消失了十一年之久的江蹊和温苓却先找到了他。
这二人,竟告诉他。
他不是二狗,是五百多年前失踪的魔头恒莲。
阿慈也不是阿慈,而是恒莲的宿敌。
云慈圣女。
第102章 众生相(八)
又来了。
又是这个名字。
恒莲二字入耳, 二狗连眼皮都没抬。
十年间这名字如附骨之疽,他早已听惯,却也厌极。至于说阿慈是什么云慈圣女, 更是荒谬得令他连嗤笑都懒得给。
小舟无风自动, 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