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15)

  阿慈浑身无力,任由他摆布,眼皮重得直往下坠。

  她又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拿个镜子给我照照,我这眼皮子不会肿了吧,怎么这么沉…”

  言毕,习惯性地想去摸摸戒指。

  却摸了个空。

  阿慈愣了一下,问道:“我戒指呢?还有我界痕刀呢?”

  “碧海城中,不小心丢了吧。”二狗那略微惊讶,又不无所谓的语气,装得很好:“界痕刀你一直握在手里,被我收起来了。”

  阿慈哀嚎。

  心疼银子,心疼衣裳,心疼得都快哭了。

  二狗安慰她,说那些身外之物,再抢还不容易么。

  哄了许久。

  可也没将照镜子这事儿给混过去。

  哪怕知晓阿慈根本看不穿法器的伪装,但多少有些心虚。

  二狗面上儿不显,将一柄铜镜递到她手里。

  镜中所映面容,在他眼里,是一张苍老得已寻不到半分阿慈模样的脸。

  阿慈所见...

  她是啥也见不着,因为压根儿就看不清...惹得她是怨声载道,那一肚子邪火就全招呼给了二狗。

  末了,她累道:“饿了,去吃饭!”

  想走,那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

  接着又是一顿闹腾。

  二狗便背着她往膳苑去。

  他没直接闪至苑外,而是从山间小道开始,一步一步,安安静静往上走。双脚踏在雪上的声音,竟同阿慈言语那般相称,都觉幸之,庆幸他还能听到她同自己说些话。

  也奇怪,阿慈睡时,他有千言万语。

  她醒时,他便只想听她絮叨了。

  从前嫌吵。

  而今,只盼她闹。

  “你倒是说话呀?你到底有没有吸我精气?不然我咋看啥都不清?太邪门了,不是你的问题我实在想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阿慈见他还不言语,对着他耳朵就叫唤。

  吵得二狗都不得不偏了头。

  阿慈见他没恼,更加肆无忌惮。

  可不管她怎么折腾他,他都不闹。

  这多吓人。

  而这一日,透着怪异的还不止这一处。

  膳堂里,往日那些眼高于顶,对她爱答不理的弟子,今儿见了她,竟纷纷挤出了笑来。笑得比哭都难看。眼神就更奇怪,都不知道是同情、恐惧、莫名其妙地还很幽怨。

  同情啥?

  怨啥?

  阿慈把她能想的全在心里嘀咕了一遍。难道是碧海城的消息传开了?还是裁渊刀在她这儿的事被察觉了?所以这帮人才这副德性?

  换做以往,她早揪个人来问了。

  可今日实在提不起精神,她只懒懒地掀了掀眼皮,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寒暄也好,试探也好,统统当没听见。

  她心里还揣着点隐秘的欢喜。

  想着等会儿见到师父,第一个就要把这刀亮给他看。

  可惜,戒律堂的弟子垂着脑袋,回话回得磨磨唧唧:“暮衡长老…携江蹊师兄外出办事了,归期未定。”

  阿慈闻言,失望是有些,但也没那么失望,那就等师父回来再说呗。

  等她再回心无居,回到她那屋子,满打满算也就才清醒了六个时辰。

  天都没擦黑。

  她也还没来得及同二狗去说,今儿虽然诡异,但她还是头一回被那么多外人和善对待。诡异是诡异了点儿,还挺舒服怎么回事儿?

  来不及说的,便再也没能来得及去说。

  阿慈这次一睡,时日已长至一月。

  往后,岁月流转便成一把钝锈锉刀。

  她沉睡时日一次比一次长,醒来后清醒的时辰,却一次比一次短。而她每次醒来,都有些糊涂,连裁渊刀都认不得,连碧海城也记不起。

  有时候连几句囫囵话都说不上,便又沉入黑暗。

  生的尽头,是死。

  老的尽头,二狗曾以为也只是一死。

  可竟不是。

  阿慈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皱纹越来越深,她的手背,都起了斑,青筋,血管,都似要从体内爆开。容颜不再,却也没何好难受,二狗真正接受不了的是,她会幻痛。

  即便那痛是他在承受。

  可她仍会在梦里,不止一次、两次、痛到蜷缩。

  二狗不懂,就抓了人来问。

  所有的医修说的都差不多。

  道是人至暮年,脏腑渐衰,经络凝涩,神识亦会耗损,失其原本灵明。往昔若有痹痛、创痛之忆,便易凝于脑海不散。无实痛之境,亦觉痛意自生,此即幻痛之由。

  没得治。

  也没法子减缓痛楚。

  那该怎么办?

  二狗都没了杀人的心思。只迷惘得更为痴狂,他把天下能寻到的灵宝,灵草,灵药,法器,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了磐女。

  逼她必须要造出个能救阿慈的物件儿。

  他可以等,等到沧海桑田,他也可以等。

  直到两年后的一个黄昏。

  阿慈在睡去半年后,终于醒了。

  她眼神空濛濛的,不知在想什么,目光流连在屋子每一处,似每个细节都教她陌生。她看了很久,好像才瞧见二狗。

  他低声唤她名字。

  阿慈却非常困惑道:“你是谁啊?”

  他想过,想过她会在忘记许多事以后,也忘记他。没有撒谎,为此,他真的在心中反复演练,若真到了这一刻,一定要稳住。

  不要哭。

  也不要觉得他强留阿慈活着是错。

  仅管他早就准备好了去承受这一刀。

  可当真这一幕发生。

  那些早预料就极为可笑地崩塌了。

  二狗没能忍住,缩到了她怀里。这一次,他哭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狼狈。

  他如鲠在喉。

  无法接受。

  他的阿慈,正以一种比死更残酷的方式。

  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原来比死更可怕的是遗忘。

  二狗以为,这便是极限了。

  没想到,还有更深的苦楚在后头等着他。

  那是第十年里的某一日午后。

  他抱着阿慈靠在一处小舟上钓鱼。许是终忍不得躯壳里那无休止的痛楚,又或许是他早已习惯了这时刻不离的煎熬,竟破天荒地睡了过去。

  难得安眠半个多时辰。

  水光潋滟,荷风送香。

  吹得他脸上都有些痒。

  是柳絮吗?

  二狗一睁眼,便撞进阿慈婆娑的泪里。她枯瘦的手正贴着他脸颊,颤得厉害,却一下下抚过,像在确认什么失而复得,又转瞬将逝的泡影。

  而她神情,似迷雾散尽,呈现出一种许久未见的澄澈。

  阿慈哀切得都有些说不清楚,声音也碎得不成调:“我现在很老了是不是?你已经守了我十年是不是?”

  她像无法面对,又颓然地别过脸。

  “杀了我..”

  “求你…杀了我吧。”

  “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好不好...”

  却饱含不甘。

  阿慈突地攥紧了二狗袖子,如枯枝的双手都似要折断。她哭如孩童,字字戳心:“我好恨啊..我真的好恨啊..凭什么呀?凭什么师父那样的人会死..”

  “可我呢..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说他无能..说他不配。”

  “我好想所有人都杀了,去给师父陪葬..”她哭得气息都若断若续:“可怎么办..偏偏我的师父却教我要慈悲..”

  阿慈做不到。

  她做不到杀光所有人,她也做不到慈悲。

  就只能在夹缝里,迷惘着,不人不鬼的活着。

  阿慈哭到后来,生怕睡着会再又糊涂,她用尽全力地拥住二狗,枯槁般的身躯竟能用出到让他都有些窒息的力道。

  她说。

  她要陪着他。

  她会努力地去陪他。

  她会努力活下去,活到他受不了那天。

  她再去死。

  这一日,如同梦境,还未及黄昏,阿慈便又在他怀里昏睡。如果不是泪痕未干,二狗真就觉得着是他的心魔所捏造出来的假象了。

  二狗在这叶小舟上,就这么整整枯坐了一年。

  他思考了三百六十五日。

  他是不是太过偏私自利。

  强行将阿慈留下,当真对吗?

  他还没能破执除妄,也没修到愿意放手的心境,消失了十一年之久的江蹊和温苓却先找到了他。

  这二人,竟告诉他。

  他不是二狗,是五百多年前失踪的魔头恒莲。

  阿慈也不是阿慈,而是恒莲的宿敌。

  云慈圣女。

  第102章 众生相(八)

  又来了。

  又是这个名字。

  恒莲二字入耳, 二狗连眼皮都没抬。

  十年间这名字如附骨之疽,他早已听惯,却也厌极。至于说阿慈是什么云慈圣女, 更是荒谬得令他连嗤笑都懒得给。

  小舟无风自动, 在水面划开一道细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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