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21)

  还是久居权位养出的错觉?

  玄微真人估摸怎么也没料到。

  云慈连个“逢迎”的机会都没给他,身影方现,裁渊刀寒光已如刑天之罚,径直斩向他的脖颈。

  堂堂一宗之主,临死前都未能看清来人面容。

  便已身首分离。

  身躯被灵压碾为粉尘。

  那颗犹带愕然的头颅。

  则被一股无形之力凌空摄起。

  云慈对这杂种未瞥一眼,与阿葵同一步踏出。脚下云阁如水纹虚化,转瞬,她已踏入八衍宗大殿之内。

  她漠然落座,只屈指在案几上叩了一叩。

  整座宝都的灵力便应声收束,如无形巨掌,将全宗上下千余弟子尽数拘至殿前。

  当众弟子战战兢兢抬首,见宗主头颅虚悬半空,须发染血。再望向上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云慈,与她身侧那古籍所载的上古凶兽时,无不毛骨悚然。

  胆子大的默默垂了脑袋,面如死灰,只静候发落。

  胆子小的,已是不受控制得双膝一软,瘫跪在地,连个气声儿都听不到,只余满面空茫。

  云慈见这帮子这么个德行,觉得很有意思,声音就透了恶毒:“我给你们一个时辰。”

  “一千八百四十四条鲛人,全部带到我面前。”

  “少一条,便用你宗两条性命来抵。”

  “可千万别怨不公平。”

  她冷笑道:“我的那些鱼友,从不上岸惹事。既是你们先伸的手,如今连本带利讨回来,也是天经地义。”

  大殿沉寂片刻。

  旋即哗然骚动。

  那群弟子与其说是连滚带爬地涌向殿外,不如说是大喜过望。脸上哪还有半点儿悲戚,全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原来只当必死无疑,竟还有条生路可走。

  乃至他们都觉得,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圣女,倒还留着些讲道理的余地。宗主一条命,换全宗上下千余弟子生机,怎么看,都是笔划算的买卖。

  这就是八衍宗。

  教出来的弟子,骨子里淌的都是算盘珠子。

  嗬。

  修士。

  修他祖宗十八代的什么破烂玩意儿。

  云慈见那群背影狼狈至极,翻了个白眼。

  在等待的时辰里。

  她支着脑袋,望向窗外宝都繁盛街景。

  楼阁交错,人流如织。

  该是热闹,却又让她心中倍感

  空寂。

  真的厌恶,厌到作呕。

  她厌人汲汲营营,厌妖狡诈卑劣,厌这人间夺走她师父,却依然运转得这般理所当然。连带每一片瓦,每一处光亮,每一条熙攘街道,在她眼里都空洞得毫无意义。

  师父没留下几个念想。

  只存一座衣冠冢。

  只剩一片为渡冰族亡魂而种的花。

  偏偏被某个贱人毁了冢,摘了花!

  恨得她牙都痒痒。

  想及此,她觉其余几宗的账,都可容后再讨。

  塑魂镜。

  她得先取回来才是。

  她不能让她第二个师父也毁在那贱人手里。

  其目光,恰在此念里,瞥到一熟悉酒楼。

  还未深思。

  识海深处,就已浮初阿慈曾在其内大快朵颐的情景。

  以及,那该死的恒莲。

  那会儿他都不晓得在不爽个什么东西,双臂环胸,就那么不错眼儿地盯着阿慈吃。

  刺得她猛地甩了甩头。

  一旁阿葵注意到这动静,它慢慢扭了脑袋,瓮声问道:“君是瞧见城中异样?还是又犯了口腹之欲?”

  云慈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她摆摆手:“你在这守着,时辰到了我自会回来。”

  她要去的不是别的地方。

  正是宝都那座最大的酒楼。

  她想得很简单。

  既然有些画面避无可避,那最好的法子不是遗忘,而是覆盖。只要她亲自去那儿坐一坐,吃一回,将来再想起此处,浮现的也该是独属于她自己的,干净的记忆。

  想得挺好。

  真坐到酒楼里头,点了一模一样的菜式。

  她咋就这么不得劲儿呢。

  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云慈两条眉毛皱得都要打结。那股没来由的滞闷堵在胸口,她想不通,就没再想,抬手召来一副玉筷,夹了块肉就塞到了嘴里。

  咬得用力,简直是拿肉当仇人嚼。

  烟火徐徐入喉。

  原那不痛快,就被稍稍抚平。

  她脸色刚好看点儿。

  就见恒莲忽在她对座凝了身形。

  云慈猝不及防,饶是她这般人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现身,惊得气息一岔,呛咳出声。

  恒莲瞧她那模样,竟笑得眉眼弯弯,说是心情大好都不为过。他随手将一方素帕推到桌案对面,语气像在逗弄掌中猎物。

  “怎么?”

  “与二狗那废物分别才三个时辰不到,就忍不住来此故地重游,睹物思人了?”

  他身子往前稍倾,双眼全是恶劣兴味。

  “慌什么?”

  云慈是嗓子里卡了块儿鸡骨头,气得强行吞了。她脸颊也不知是躁的还是丢人丢的,一想到自己在这,被恒莲逮了正着,被他误会,就难堪得想把他碎尸万段。

  那方素帕,就当着他的面儿,法术都没用。

  是亲手撕了个稀巴烂。

  恒莲对此却不恼,他语声里都含了点儿怀疑:“随口一问罢了,何至于你如此失态,不枉我特地一趟来嘲笑你。”

  他尾音拉长,慵懒道:“...不要肖想我”

  说着靠回椅背。

  又打量了一圈面前又要动刀动枪的人。

  他唇角一勾,多是轻佻:“你可不配。”

  二狗能躲过阿慈的耳光。

  不代表恒莲也能躲过云慈的巴掌。

  当一声脆响乍现。

  恒莲脑袋都被扇得偏到了一侧。他似笑似怒,并不着急转回,而是先用指腹抹去了嘴角血迹。

  云慈长刀已架在他颈边,刃口沁寒,字字如锥:“难为你相隔万里还能探到我在何处。这么费心,是你肖想我还差不多。”

  “你刚那句话我原样奉还!”

  “明白告诉你,你个癞蛤蟆别痴心妄想。”

  “阿慈一生不过短短四十载,而你我为敌算上封印岁月,已逾七百年。做哪门荒唐大梦,竟然说出肖想这种屁话。”

  她刀锋已不耐只是威胁,突地逼近。

  随此攻势。

  那句“凭你也配?!”就难听得厉害。

  恒莲以煞气格开了她的刀刃,飘掠至楼外。

  他语含戾气:“那塑魂镜,你这辈子也别想要了。我这就去碎了它。”

  云慈气得跳脚:“你敢动那镜子试试?!”

  “有何不敢?”

  “你王八蛋!”

  恒莲伤她不能,只能防守。

  他周身杀气腾腾,却无处发泄,便讥她:“翻来覆去只此几句,学识浅薄,全无新意。莫非大字不识几个,辞藻才匮乏到这等境地?”

  云慈下意识就吼出一句:“就你认得多!你靠着春宫图认字儿那事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修为高就这点好。

  全城都听见了。

  云慈见恒莲那副随意姿态摆不下去,就给乐了。

  裁渊刀砍得那叫一个欢。

  第107章 朱砂映雪(三)

  修为高还多了点不好。

  不止全城能听得见她的话, 满城百姓的窃窃私语,只要她想,也能听个差不离。

  原意是想听旁人嘲笑恒莲的。

  结果..

  “光天化日, 这两位是当街…调情?”

  “大约是哪家道侣拌嘴罢。”

  “这等凶婆娘, 给我我都不要。”

  “这种和女人动手的汉子才上不得台面呢!”

  竟就这么吵起来了。

  云慈那脸,一下就黑得不能再黑。一是她以前虽也厌恶他, 但那厌恶很单纯,而今却有点复杂,这让她非常不舒服;二是她发现自己今儿对上这厮,比之五百多年前似多了些话,还三言两语就被撩拨得像炸了毛的刺猬;三是,她与其之间, 在外人看来竟像道侣???

  她受不了了。

  嘴角都快崩成一条线。

  恒莲应也是听到那些,眼帘垂了一瞬,嘴上却不饶人:“劝你莫要整日喊打喊杀。我虽伤不得你, 但你也杀不了我, 何必白费功夫?”

  他忽又莫名其妙转了话峰。

  “那镜子,没耍够你前,我便暂替你收着。”

  语毕。

  黑雾一现, 人已无了影踪。

  这就是拿塑魂镜在吊着她。

  云慈收刀,心知光这么追着他要, 十有八九是要不来的。反倒她越是紧逼, 他越不肯给。当务之急, 是先摸清那面镜子到底还在不在他身上。她记忆里, 似二狗直至弥留之际,都未曾亮出过那物什。

  想通此节,她不再纠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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