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31)

  以及那一日。

  穿魂阵中,巨剑贯体。

  二狗人死形消。

  音容笑貌,帧帧幕幕,映在壁上,映在心底。

  云慈自始至终都没去看。

  可她眉心却越拧越紧,都似刀剜。

  恒莲以为她终于要忍不住暴跳如雷,他等着他骂,再扑过来撕咬。她惯常如此,动总比静好,总比无视他好。

  可她没有。

  她周身灵光,竟在他眼皮底下被一缕红侵染。

  恒莲心头一跳。

  他拂袖将一室过往散去。

  可来不及了。

  云慈灵光紊乱,脊背僵直,她似要忍,双指迅速点了自己周身大穴,孰料,越堵越淤。

  喉头一甜,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溅在她身前雪白衣上,刺目惊心。

  恒莲震动,惊愕难名,已非三言两语可说道个清楚。他至多只料到,她会对他所为发了脾气,却未料她竟如此。

  一念未起,他已捏诀为她护法。

  阻那灵光继续泛红。

  而他双眼却定在那摊血上。眸光游移,匪夷所思,百感茫然,心乱如麻。

  他不信。

  不信二狗在她心里,竟扎得这么深。深到那些日日夜夜在她眼前晃过罢了,就能将她逼得执念焚心。

  可若那痕迹当真如此之深。

  她还要杀他。

  那这其下的意思,不可谓不诛心。

  她从不觉得二狗是他。

  她杀的是恒莲,念的是二狗。对他越不留情,越是证明她将那两个名字分得清清楚楚。

  思绪婉转,灵韵幽荡。

  恒莲见红光褪去,遂收决负手而立。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深水寒潭。

  云慈恍若不见,拂去衣襟上的血迹,手势一动,就要再度入定。

  恒莲却怒得隔空一巴掌打开了她的手。他声音又冷又涩:“当着你狠,原只是对我狠。难不成你心里有多念着他,就有多想杀我?”

  云慈抬头,不冷不热地扫了他一眼。

  她不想和这人说话。

  一句都不想。

  正如他所言,因了她的脾性,师父没能善终,落得尸骨无存。正如他所言,她没能留住师父,没能留住暮衡长老,也拖累了二狗。

  她有一瞬,都怀疑过。

  阿慈临终被骗进穿魂阵,是不是也因了这脾性?否则她实在想不通,穗宁和砚山两个人,怎会为了一个真假莫辨的身份,就眼睁睁看着她去死。

  想不通。

  便不想了。

  也不想同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人心太深,她探不透,看不懂。

  更参不明白为何师父要为这样的人心奔走操劳一生,旧伤添新伤,临了还要劝她慈悲?

  她慈悲不了。

  只想清净。

  谁也别来烦她。

  “为何不语?你这张嘴不是很能说会道吗?怎不骂了?”恒莲蹲身下来,嘴角弧度全是嘲讽:“恨我?恨我骗了你,偏又不是故意去骗?”

  他心里有如针刺,便也不想让她好过:“那你更应该恨你自己,恨你为何要与我纠缠,又被我迷了心窍。”

  “你没瞧见,应也听见了,往事历历在目。”

  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都在这里,都属于我。”

  云慈不甘示弱 ,回得凉薄:“是你同我纠缠,是你不要脸地非凑上来,属于你又怎么样?我照杀不误。”

  她盯着他那双翻涌着戾气的双眼,字字如针:“属于你却不意味那是你。即便你今日当着我的面,自绝断尽关于恒莲的所有,我也照杀不误!”

  “呵。”恒莲笑了,他甚至连笑了好几声。

  “你那点儿心机,别在我跟前卖弄。”他垂眼看她,笑意褪尽,只剩霜寒,“想激我喝了那碗刻着我名字的忘情水?”

  他俯身,音调又暧昧起来:“你配吗?”

  云慈反应却又出乎他意料。

  她脸一讪,浮上两抹丢人的红,着急狠了,丢人狠了,张口还结巴了一下:“有..有那么明显吗?”

  恒莲被她这般戳得怒上加怒,他向来端得矜持,可总被这个该死的女人惹得风度尽失。

  第115章 怜杀君心(一)

  若换个脑子不灵光的, 怒到极处,无非拔刀相向,拳脚相加。譬如眼前, 这个听言不听音的克星。

  可怒从何来?因对方冒犯, 因对方辜负。

  既如此,便该攻心。

  要让她后悔。

  要让她往后想起今日, 便如鲠在喉。

  这一套,不是任何事儿都有用。

  但对云慈,恒莲颇有心得。

  他可不像那头蠢狼,除了摇尾乞怜,便是卖乖讨好。二狗会的,他瞧不上。

  他自忖要高明得多。

  恒莲没急着开口。

  等心头那股火烧得没那么旺了, 不至于失态时,才故意扯了个怒气消散的浅笑。

  他稍稍退开,坐得闲散。如同与好友闲聊似的口气, 忽问了她一句:“你有没有想过, 二狗一个人那几年,是何滋味?”

  云慈脸还在烧着,只防备瞧着他。

  并不应答。

  恒莲也不需她答。

  “他天天给你画画, 一张一张,堆了满屋。”恒莲姿态冷漠, 语气刻薄得和寻常没甚两样:“你可曾想过, 他画那些的时候, 在想什么?”

  “是高兴能留住那些日子?还是怕你早晚有一天会想起来, 想起你是云慈?你是念着他,他念的却未必是你。你照照镜子,你与那个凡女, 有几分相似?为何他从未想过放手?”

  “就算让二狗回来又如何?”

  “他画了那么多,想留住的又不是你。”

  “难道你想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云慈脸憋得更红。

  恒莲又问:“你猜,他后不后悔?”

  “我告诉你,他不后悔。因他不是为了送你回到高处,只是阿慈活不了,他便随阿慈去了。”

  “那个阿慈怎么死的?”

  他缓缓说来,一字一字。

  “是被你亲手送入的死局。”

  恒莲见她怔住,便伸出手:“忘情水呢?”

  “拿来,我喝。”

  云慈唇色有些苍白。气怒有之,伤心有之,自责有之。虽这里头有冲着自己的,可十有九成,还是落在他头上的。

  她明白,恒莲说的那些,许就是真相。

  可真相又如何?

  她想得很简单。二狗多疼她,再怎样也比眼前这个黑心烂肺的强。就算做不成有情人,做对淡交也不是不行。再说人活着,她也不觉得自己与那个凡女差了多少。

  活生生的人杵在这儿。

  日子久了,兴许就不同了。

  退一步讲,二狗若真死心眼一根筋,那他受伤,总好过她受伤。她日子已经够难捱了,再添一道二狗的情伤,她也不是那么受得住。

  总而言之,怎么都好过被这人惦记。

  于是,没多犹豫。

  她就将那装着忘情水的瓷瓶拿了出来。

  最寻常的那种白瓷,无纹无饰,简简单单。

  恒莲接瓶的手停在半空。

  他垂了眼眸去看那白瓶。眼神游走,又看看她,没多时,脸上身上,那些刻意摆出的闲散便寸寸崩裂。

  心中气怒腾翻,饶是足够隐忍,也遭不住她一而再再而三,三番五次的说出做出他意料之外的言行。

  自持被破。

  云慈与他相识这么久,还头一遭在他脸上瞧见那么凶的表情。这人装得很,大部分时候都拽得二五八万的。

  她懒得理,手还往前又递了递。

  恒莲被她这动作惹得那双丹凤眼都跟着皱得扭曲,端方全无,竟一巴掌拍了出去。

  小瓶脱手飞出,撞在内壁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云慈扭身就要将瓶子拿回。她也没多的话,只讽他:“喝不起就别喝,发疯算哪门子本事?”

  “我发疯?”恒莲也跟着扭身。他是想去瞧瞧清楚,这黑心的,心智莫非也长树上了?怎事事与旁人不同?吐血的是她,那怎苦口婆心诱导一番,还一点用都没有?

  他声音都劈了:“我喝忘情水,你就这么痛快地给?就这么给我?”

  他指着自己的脸,手指头都在抖:“你看着我这张脸,哪里不比那只狼好?你当初不舍得的又巴不得的。”

  云慈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怎么就又和皮相搭了关系了?

  她脱口而出:“你真浅薄。”

  恒莲却越说越气,一把扯过她袖子,逼她看着自己。

  云慈被他扯得一个歪身,刚到手的瓶子又脱了手。她手贼快,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恒莲没躲,生生挨了,却死攥着她袖子不放。

  云慈挣了两下没挣脱,余光瞥见那小瓶还在地上滚,登时急了。那东西她卖了三年日子才换来的,碎了算谁的?

  恒莲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半个身子都了上去:“你还想去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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