怜慈_不佛【完结+番外】(135)

  她难过的是,她强压恨意,强迫自己去理解师父的选择,逼着自己去体谅那份慈悲,可她仍高尚不起来。

  哪怕做过一遭凡人,哪怕在为阿慈时,她无数次盼着能有个像师父那样的人来救她,哪怕暮衡长老真的倾尽全力了..可她还是做不到。

  做不到继承师父的衣钵。

  做不到实现师父的理想。

  云慈觉得自己真的很差劲。一百岁时不懂的,如今已快八百岁,她还是没弄懂。

  空有一身力量,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连该做什么,也不知晓。

  她嘴角一瘪,露出了孩童般的委屈。眼角留下两行泪,滑入脖颈,那细微的凉意与湿润,就让她更为凄惶。

  “师父..我好想你啊..”云慈哽咽地低唤,视线都模糊。她吸吸鼻子,想坚强一点,可泪却止不住。

  只能低下头,捂着脸,哭得肩颈颤动。

  她没脸面对她师父。

  师父是最好的师父,徒弟是最差的徒弟。

  她也是最差劲的圣女,她承担不了那个“圣”字所包含的一切。

  她哭泣的背影,远远瞧来,和一个失去母亲,失去依靠的普通孩子,没甚区别。平凡得和个找不到家,便不安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稚儿,没甚两样。

  云慈陷在情绪里,爬不出来。

  是以当有人从身后走来,她也能没能察觉。

  直到李清辞在她身旁坐下,又给她递去一壶酒,她才仓皇失措地别开脸,着急去擦眼泪。

  “喝些吧,虽有言借酒消愁愁更愁,但总比没得消好些。”李清辞没看她,望着前方,只将手中那壶酒又往身旁送了送。

  云慈默然接过。

  两人静饮半晌。

  李清辞才道:“我也很想她,也曾恨天命弄人,道心尽碎。可你知晓后来,我缘何放下此恨?”

  云慈没言语,只侧头,等他继续往下说。

  李清辞望向远方,雾霭天色下,似又望见昭珩曾临此地的音容笑貌。

  他扯了扯嘴角,语含涩苦:“无悔城一役,七劫宗元气大伤,我亦遭诸大宗门联手问责刁难。他们欲将九难宗与无悔城之过,尽数推于我身,妄图借此瓜分荫州。彼时我险些走火入魔,万念俱灰之际,却于一山村之中,无意间瞥见一户人家,供奉着昭珩的玉像。”

  他说到这句时,眉目间的沧桑都淡去几分。

  “我便跪在那玉像之下,跪了七日。”

  “非为祈求,亦非赎罪,更无祷祝。只是跪着,跪在那里,想她多陪陪我。许是幻象,也许是我念她至深,竟觉心魔被净化淡去。”

  他微偏过头,看向云慈,语声清澹。

  “她信万物有灵,信众生平等,信哪怕最卑微弱小之人,亦有其天命。道之广大,不弃微芒,德之至厚,不念旧恶,惩恶扬善,不失仁恕。”

  李清辞声音忽就变得很轻。

  “我亦不该恨。”

  “我若执恨,便是相负。”

  “既负她,也负己身多年修行。”

  风从荒原上吹过。

  云慈低着头,良久未语。

  而李清辞在说完这些,又对她道了一句:“阿慈,昭珩从未欲你承她之命。你有你自己的路。若迷惘,便当上下求索,以破其障。若困顿,便当溯本清源,以正其心。圣女之名,从非你身枷锁,也非你身必负之责。”

  他言罢,便走了。

  云慈则在那碑前,坐了三日。

  三日后,她动身前往李清辞所提及的山村。

  那地方藏得极深。应是百姓为避天灾人祸,才寻得一处与世隔绝的桃源。

  云慈循着模糊方位,翻过不知多少道山梁,穿过一片又一片瘴气弥漫的密林,才在山坳深处瞥见缕缕炊烟。

  也终于见到了她师父的玉像。

  当年那户人家,早已不在。子孙后人将老宅修缮,改成一座小庙,匾额上书“昭珩观”三字。师父的玉像被塑了金身,端坐龛中,被方圆十里的百姓尊为“昭珩元君”。

  香火不算鼎盛,却也从未断过。

  云慈踏入庙门,在蒲团上跪下。

  她仰首,泪便潸然而落。

  她都不敢承认,师父容颜,竟因岁月消逝,已渐渐模糊。再又望见,旧时模样才清晰起来,眉目蕴着的悲悯,那端坐时透出的安然。

  是她的师父,没错。

  泪便涌得更凶。

  旁边有个来上香的小姑娘,约莫十岁,扎着两条小辫。见她哭得厉害,便从兜里掏出块饴糖,小胖手举到她面前。

  “姐姐莫哭!”她声音稚嫩,“吃糖!”

  云慈愣了几息,才接过。

  小姑娘被她娘亲牵着。那女子生得温婉,临走时宽慰道:“姑娘生得这般仙姿,何事哭成这样?既来了,便该安心。昭珩元君,很灵的。”

  云慈听见这话,哭得愈发没了章法,肩膀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她是我师父!她死了!死了!有庙又怎样?还不是死了!”

  那女子和女童闻言怔住,面面相觑,以为遇见了疯子。可瞧她哭成这般,心里也跟着发酸。女子迟疑片刻,还是软声哄道:“仙君莫哭了…我听老一辈说,被立了庙的,只要香火不断,便能成仙成神。”

  云慈忽就止了泪,傻傻问:“真的吗?”

  女子望她一眼,笃定地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云慈攥着那块糖,泪痕还挂在脸上。望着那女子背影,望着她牵着小女孩走出庙门。

  她忽就不想哭了。

  只跪在这里,很久很久。

  直到日影西斜,香炉里一炷香燃尽又点燃。

  一个月后,她回了碧海城。

  开始日日让鲛人吟唱,为她涤荡心魔。

  期间再没外出。

  当阿葵第三次跟她支支吾吾地说,外头有人求见。

  云慈才冷冷问了句:“是谁?是恒莲就让他走,我不想见他。”

  阿葵回道:“不是那魔头,是穗宁姑娘与温苓姑娘。”

  云慈哦了一声,垂了脑袋:“不见,教她们走。”

  阿葵听这语气,牛心就有点犯嘀咕。它怎觉着君上似对外头来的不是恒莲有些失望?

  牛想问。

  牛不敢问。

  并且,它也是想帮帮蛮州的,可凭它的本事,还承不了护住蛮州的重担。想劝一劝君上,却也不知怎么劝。

  又过了一个月。

  阿葵欲言又止地跑到云慈面前,忐忑道:“君,那魔头已在外盘桓三日。前两日吾见君凄哀,不敢多言,可今日,他已动手在砸蜃楼结界了。”

  云慈点了点头。

  便起身要往城外。

  阿葵牛心犯了好奇,就跟了一起。

  快隔了三月才见。

  云慈乍一看清他人,就皱了眉头,嫌弃得很:“穿身粉衣裳来干嘛?春天到了?又来发情?”

  恒莲皮笑肉不笑地逼近:“我找你还需何理由?你这狠心的婆娘。”

  云慈竟然没退,就板着脸盯着他。

  恒莲何等心细,立马就发现了她的变化。他心甚慰,看来是那日举措,无意戳了这狠人的心肠,这才对他不是要打要杀的。

  他却又退远,摆出矜傲,似要划清界限:“见你却又发烦,原查出来的事,也不想说了。”

  身影一转,就没了影儿。

  云慈眼一横。

  见恒莲来了就跑,她忽气结,指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冲阿葵喊:“他是不是有病?我是不是该去揍他?”

  诡异。

  诡异得让牛都觉着可怕。

  阿葵晃了晃牛脑袋:“君不能去,去了就正中魔头下怀。”

  云慈哦了一声,又道:“那他查出的事儿,我总归是要问问的。你回去吧,别我去了打起来,他再把你伤了。”

  阿葵牛嘴一咧,嚎道:“君莫去了罢!去找魔头麻烦不如去帮蛮州!”

  可前头哪还有半个人影。

  而云慈翻了好几个方位,都没瞧见恒莲。灵识一探,竟发现恒莲那厮跑去了囚魂山。

  她对那山抗拒得很。

  虽然恢复真身那日,那山被她隔空一刀毁了,但被恒莲恢复也说不准。

  就没动。

  想半天不知想啥,还把脸给想红了。

  云慈挠了挠嘴角,就打算去趟蛮州。

  她是想瞧瞧。

  怎么个境况,都扇了穗宁一耳光了,她还厚脸皮地敢来。

  如今她心魔去得差不多,就去看看吧。

  应是不会被刺得大开杀戒了。

  第119章 怜杀君心(五)

  云慈想着要去蛮州, 却迟迟不肯掐出传送诀。只磨磨唧唧腾了朵云,慢悠悠往苍溪方向挪。

  比起面对让她觉着丢人的恒莲,穗宁与砚山二人, 则更叫她心头堵得慌。她总有股被这两人背叛的滋味, 说怨恨谈不上,多是失望。

  也就不大想见。

  她这回去, 是要还一下,当初上官城主的那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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