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孙子正端坐主殿,与几位长老议事。
云慈二话不说,一脚踹开殿门。
殿内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把揪住清晏的衣领,把人从主位上薅了起来,照着那张脸就是一拳。
“龟孙!卑鄙!无耻!”她一边揍一边骂:“带着三宗围剿我?嗯?你挺会挑时候啊?”
一拳砸在眼眶上。
“阿葵的账我还没和你算,你打断它一只牛角,我取你一只耳朵,不过分吧?”
又一拳砸在鼻梁上。
再一拳,那脸已经没法看了。
清晏被她揍得毫无还手之力,殿内众长老愣是没人敢上前,一是不想,二是门口还立着个恒莲。
云慈正要取人耳朵。
恒莲却在后头看热闹不嫌事大,语气跟逗趣儿似的:“打死了得了,留着也是祸害。”
她回得也快:“不至于。”
是取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在回去碧海城的路上,恒莲把人圈在怀里,打了个哈欠:“事儿都了结得差不多了,往后打算作何?”
云慈认认真真掰着指头数:“得把暮衡长老养回来,然后就是修仙。”
“我还以为你对成仙没甚兴致。”
“本来是没的。”云慈想起些不痛快,语气不大好:“可你没听凤君说么?天界也不太平。万一我师父成神成圣之后被人欺负怎么办?我当然要当神仙,去给她撑腰。”
恒莲有些无奈:“你想得倒远。”
他静了会儿,忽想起一件要紧事儿:“若要成仙,你得先同我结成道侣,拜了天地,日后飞升才能继续做夫妻。”
云慈不搭腔。
他就怒了,掐了她心口,逼问:“你为何不言语?”
云慈摇了摇头:“不是,我总觉着就这么答应了,也太便宜你了吧,好吃亏啊。”
恒莲被她这话弄得莫名其妙,伸手将人掰正,四目相对。他指了指自己:“便宜我?先不提我拉了六年货,也不提你曾想让我喝忘情水,就说恢复身份后,你砍了我多少刀…”
云慈瞪他:“你拿这些要挟我?”
“胡扯!我是那意思吗?”
“那你什么意思?”
“要成亲。”
云慈把他往外推:“便宜死你了!才不会那么容易!”
恒莲自也不甘
示弱。
吵吵闹闹。
夕阳落在两人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这世间再没什么圣女,也再没什么魔头。
只剩一对平凡眷侣,正要去做神仙。
【全文完】
第133章 故人各天涯
----【万紫】
她在去找沈棠之前, 曾在苏谨言房门外徘徊许久。
廊下灯火昏黄,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想了许多。
她自认, 自己与那唤做阿慈的凡女, 是云泥之别。论容貌,论才情, 论家世,她哪一样不胜出百倍?可偏偏他的眼,像是蒙了尘,辨不得明珠与鱼目。
万紫想,只要他肯回头,肯好好看看她, 她未必不能容下那个阿慈活着。
她深吸一口气,叩响了门。
“进来。”
她推门而入。
苏谨言正临窗而立,似也心事重重。闻声抬眸看她, 目光淡淡, 还隐有被打搅的不耐。
万紫走到他面前,唇边噙着一抹温柔笑意:“明儿就要回去了。”
“嗯,是。”
“那你...”
“师姐有话直说便是。”
万紫的心跳得快了些, 面上却不显,只轻声试探:“我中意一人, 想同他结成道侣。你说, 这事可行吗?”
苏谨言似对这消息不甚在意:“那便恭喜师姐了。”
万紫望着他, 笑意未减, 声音又轻了几分:“如果我说,这人是你呢?”
他没应声。
只静静,甚至是冷漠地看着她。
沉默漫开。
窗外的风穿廊而过, 灯烛晃了晃。
苏谨言还没回答,万紫已是不堪忍受这羞辱,跑了出去。
----【沈棠】
在被换到那个叫李金花的仆妇身上时。
沈棠就彻底崩溃了。
她受不了镜子里那张脸。苍老,粗糙,眼袋垂得像泡胀的破布口袋,她受不了那双手,红肿不堪,生满冻疮,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秽物。她更受不了这副躯壳是个倒夜香的,每日推着木车,与粪便泔水为伍。
第三天夜里,她跑了。
她想,爹爹一定会认出她。就算换了皮囊,亲生骨肉,天生血脉相连,他怎么可能认不出?就算爹爹不认,九弟也会认。那个从小跟在她身后,被她使唤惯了的九弟,心最软,一定会帮她。
她要回家。
可她没能迈进沈府的门槛。
门房的下人竟然把她当成了疯婆子,竟敢一棍子抡过来。
她栽倒在地。
又一棍,砸在后背上。
再一棍,砸在头上。
她被扔到了巷角,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了眼睛。她却不顾伤势,挣扎着仍要回家。
待她刚爬出巷口的那一瞬。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那个人。
石狮处,一个年轻女子款款而立。那张脸她太熟悉了,明艳,眉眼娇贵,那是她自己的脸,她沈棠的脸。
可站在那里的,是李金花。
那个倒夜香的老妇,穿着她的绫罗绸缎,戴着她的珠翠钗环,站在她家的门廊下,与她的亲人相谈甚欢。眼神温柔,姿态从容,像是她本就该站在那里,像是她本就是这家的女儿。
沈棠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问她凭什么。
可她什么都喊不出来。
血灌进喉咙,腥甜呛人。
她不明白,她和倒夜香的老婆子天差地别,旁人怎么会认不出来?她的亲人怎么会认不出来?
她不服。
可她已经死了。
死在距离沈府几步之遥的巷子。
沈棠睁着眼睛。
至死都没闭上。
----【温苓】
自打宗门试炼那回,在灵脉深处瞥见天魔虫,那虫,就在温苓心里扎了根。
若真有人对灵脉动了手脚,九州岂非要完?
那她还修个什么仙?
再待拜师之后,她思忖再三,还是将此事禀明师父。却只换来一句:早有人查过,只是每每查到紧要处,便无疾而终。
那怎么行。
温苓这人,话少,认死理。
一件事理不清,她便寝食难安。
索性自己上路。
这一查,便是数年。线索断过,证言翻过,有人含糊其辞,有人避而不谈。她顺着蛛丝马迹,从宗门查到散修,从散修查到荒漠,从野岭又查到深海。
直至穿魂阵。
温苓立在远处,看着那阵光将阿慈吞没。
她面上无悲无喜。
只是静静想着:可惜,这真相来得太晚了些。
----【沈九安】
灭世之劫过去后,沈九安又回到一闲宗,继续修他的仙。
他经了些事,可性子仍是那个性子。
单纯,好哄,欢喜跟在谢玄亭后头长见识。
只是每每丢丑,当年被吓傻的那桩旧事总要被人拎出来取笑。而每提一回,他脑海里便会晃过一抹墨绿身影惊艳得连回忆都泛着光。
后来人人都说,那阿慈便是云慈圣女。
他却觉得不是。
在大难未临前,他曾在远远望过圣女一回。那一眼望去圣女冷若冰霜,目下无尘,如隔云端。
阿慈不一样。
阿慈会笑,会骂人,会蹲在一边儿啃烧饼。看他时,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盛着星子。
那是同一个人么?
他不信。
直到数年后。
云慈穿一身红衣,忽出现在一闲宗内。就这么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眉眼弧度,能数清她睫羽根数。
那么张扬,那么凶,那么生机勃勃。
他的心。
竟就狠狠跳了又跳。
可恒莲太讨厌了,他都在长老后头柱子旁边缩着,都能被他逮到。然后他眼前便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已落在宗门外的泥地里。
沈九安也不恼。
爬起来就赶紧往殿里跑。
他就再看三五眼。
就三五眼。
可他没能赶得及。
后来,他就再没见过云慈。
一年,十年,五十年,百年。
直到他须发皆白,老死之时,都再没能见到。
他想,当年那一眼,大概已把他这一生的运气都用尽了。
----【江蹊】
江蹊近日清净得很。
自那灭世劫难后,便再无人来扰他清修。
飘雪宗的雪落了几载,他便煮了几载的茶,看了几载的书,日子过得如他袖口的料子一般,平整,干净,挑不出半点儿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