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应漆黑的海底,被漫天术法灵光映得刺目,恍如诡谲白昼。
江蹊更是周全,抬手向头顶祭出一颗明珠。他身法比先前快了许多,指尖一点,柔光便如水银泻地,照彻十里。
那明晃晃亮堂堂的光,正正刺进阿慈眼里。
她心底那点嫉妒和眼红,被这光点个正着。
“二狗!”她扯着他袖子,都要跳起来,“你到底去不去抢?!再不去就真没了!”
二狗就是纹丝不动。
阿慈气急,还欲再嚷。
却被一声裹挟着雷霆怒意的厉喝截断话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谢玄亭吼声压过了兵刃与水浪。激战之中,他竟强行拧身,剑锋划过一道凄厉弧光,不再斩向鲛人,而是直指静立上方的婉禾!那张惯常克制冷淡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被愚弄后的震怒与刺骨杀意。
“好一个飘雪宗!好一个追查引妖香!什么溟海息壤,什么助力我宗,全是幌子!”
他剑尖因极致愤怒而颤栗嗡鸣。
“你们此行碧海,根本不是为查香,而是早就探知裁渊刀沉在此处!利用我—闲宗作饵,牵制水族注意,你们好暗中取刀,是也不是?!”
婉禾眼眸低垂,回得无情无欲无求:“信与不信,随你。此乃意外。”
局面就此完全失控。
权衡之下,周渡、梅枝雨竟也调转剑锋,配合谢玄亭与同样怒不可遏的水族,隐隐形成合围之势,齐齐阻向意图趁乱取刀的婉禾与江蹊。
阿慈眼睁睁看着,急得眼睛都红了。她不管不顾地亮出界痕刀,竟朝着拦住自己的二狗一刀劈去!
她刀势刚猛,厮杀本能极凶,单论近身搏杀的狠辣与机变,竟真不输二狗。刀光翻飞间,觑准一个空隙,界痕刀罡气暴涨,硬生生将坚固结界劈开一道裂缝。
结界溃散的一瞬,二狗本能要动,要将那个不管不顾的傻子抓回来。
可那股笼罩四野的恐怖威压。
竟不知何时莫名奇妙地消失了。
这变化极其细微,混乱战局中,唯有二狗一人察觉。
他抬眼,望向那道正风风火火冲向裂谷深处的身影,指节微屈,最终缓松开来。
前方,阿慈身形如电,自她亲手劈开的结界裂缝中疾闪而出,扬声便喊:“赤寰!别守着孔雀了!想拿刀就快来帮我!”
江蹊身处光晕中心,闻言竟轻笑了一声,温声道:“事已至此,赤寰,去吧。”
那道红练如得敕令,自江蹊身畔激射而出,于须臾间缠上阿慈双臂。得赤寰助力,她气势更凶,刀锋所向,竟让她成了全场唯一一个突破重围,直扑向海沟深处的人!
“拦住她!”
巨龙怒啸,鲛人尖嚎。
远方幽暗水域,竟有更多庞大龙影与鲛人正疯狂涌来,所有水族眼下只有一个目标。
阻止这个胆大包天的陆上女子。
然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二狗身形一晃,已横挡在阿慈与追兵之间。
他手中黑刀未出,只单臂一挥,澎湃罡劲如水潮之墙豁然展开,将后方所有攻向阿慈的刀光剑影、术法灵潮,连着试图同样冲入的婉禾与谢玄亭等人,尽数拦下!
他脸色阴沉得难看,双唇紧抿,眼底压着恼怒。
声音不响,语气却寒。
“没听见么?她想要。”
阿慈回头瞥见,心头一热,扬声大喊:“好二狗!干得漂亮!等着,回去我就赏你个大亲亲!”
夺宝炽念烧得她浑身血液都在沸腾。
那裁渊刀!
她今日非拿到手不可!
阿慈在裂谷深处飞掠,四周越发幽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正蹙眉,身后忽有明珠投来。
柔光徐徐铺开,照亮前路。
二狗声音在她识海里响起,带着矛盾的愠怒与迁就:“要拿便拿、手别抖。”
阿慈嘴角一翘,借着光便朝最深处扎去。
裂谷之底,除去细软海沙与沉静海水,空无一物。
她身形忽停住,没敢再深。
因为她瞧见了。
前方约十丈处,一柄长刀静静悬于水中。正是那令天下修士趋之若鹜,传自云慈圣女的“裁渊刀”。
刀身狭长,色泽如沉夜凝霜,刀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褪色的暗纹,似被岁月与海水浸透百年。
正如二狗所言,以刀身为心,一道无形结界正悄然运转。光幕幽暗明灭,映得海水都泛着不祥微澜,透出瘆人压迫。
阿慈鲁莽归鲁莽,却记着刚刚二狗说过,靠近这结界,法术就会失效。她不想被深海压成肉饼,思索半晌灵机一动,扯过腕间赤寰,随手捞起一截儿海珊瑚就给它系上。
生怕没用,她退远几步蓄力,攥着赤寰在空中甩了半晌,攒足力气才朝刀身猛掷猛猛掷去!
法子虽巧,但也天真。
珊瑚未能触到刀身,反而惊动了那柄沉寂古刀。刀身一颤,发出一低不可闻的不耐颤鸣。
赤寰失了法力加持,软绵绵地搭在刀柄上,根本缠不住。刀身轻震,似要挣脱,那截红绡便徒劳地滑落飘摇。
阿慈正急着想再试,却见那裁渊刀忽地止了颤动。
吓得她屏息。
突然!
刀身灵光大盛!
一声脆响炸起!
以刀为核心的无形结界竟如冰面迸裂,碎成万千流光四散。
不待阿慈反应,裁渊刀竟自行化作一道幽影,破水穿空,稳稳落入她下意识伸出的掌中。
阿慈大喜,还以为自己果真就是那天选之人!
谁知掌心刚握实,一股难以抗衡的沉坠之力便从刀柄传来。她非但拿不住,整个人都被带得向前猛踉跄,眼看就要被这刀生生拖向海底!
结界既破,赤寰灵性也复归。
于是瞬息之间,便成了这般可笑又凶险的景象。
阿慈左手被裁渊刀拽得直坠,右手却被赤寰死死缠住向上拉扯。一沉一浮两股力道在她身上撕扯,似要将她从中裂开。
阿慈疼得龇牙,气得大骂:“松手!你这蠢布!缠刀!刀!刀!听不懂人话吗?!老子要被撕开了!蠢布!烂布!缠那刀啊!刀!刀啊!!!”
第70章 碧海城(九)
赤寰听懂, 红练末端一松。
这一松,
让裁渊刀再无抗衡,拽着阿慈便如流星坠地。
夹杂几声叫骂。
直至沉闷撞击掀起海底浑浊沙浪。
阿慈也被摔得七荤八素, 耳边嗡嗡作响。
她还没从晕眩里缓过神, 身下沙地就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似搏斗,似压抑, 又似“心跳”,可无论是哪一种,都在告知她,这里头不知是镇压,还是封印着一个极为庞大的存在。
怪不得。
她之前还好奇,为啥会特地用天级杀器搞个让法术失效的结界。现在她明白了, 是为了不让封印暴露,更为了不让封印底下的东西跑出来。
不过,很显然。
这并影响不了她夺刀的心思。
阿慈“嘶”了一声, 手从刀柄上抽开, 缓了一会儿才准备爬起来。而赤寰,竟被吓得飘摇水中,连靠近都不敢靠近这海底。
“瞅你那点儿出息, 和孔雀一个德行,偏偏就这种德行还能觉醒灵根, 可见老天爷没长眼。”
阿慈动动脖子, 又活动活动了筋骨, 还啐出一口带着沙粒的唾沫。她不管旁的, 又笑又怒地瞧着那柄斜插在沙地里的破刀。
她脚步都有点儿蹒跚,可气势那叫一个霸道,走到裁渊刀旁, 抬脚便踹向刀柄!
“别以为你以前是啥圣女的兵器你就了不起!既然是你自己蹿到我手里,那不就你认我是你主人吗?就算你不窜,今儿碰见我,你也是我的!既然是我的,就得听我的!装你爹的死沉死沉!给我起来!”
阿慈边踹边骂,声音在海水里变得模糊却凶悍:“破刀!烂铁!破破破烂烂烂烂!这么破烂还不实相,老实点儿,自己变轻,不然我就拿你当菜刀!去给猪砍大头菜!”
裁渊刀被她踹得晃了晃,刀身幽光急促闪烁。
竟像是被说恼了。
随即,在阿慈喋喋不休的侮辱中,它竟“嗡”地一震,自行拔出沙地,化作一道幽影,头也不回地朝裂谷上方窜去。
“你还敢跑?!”
阿慈不知是怒是喜,笑得她都掐腰,借着海底礁石,几步借力,一把扯过赤寰披在肩上。
至于什么封印,这种一看就是给人添麻烦的玩意儿,她是一点不关心,满脑子都是这趟碧海城,只有她是真的在当孙子。
她不服!
红练猎猎。
阿慈汹汹。
“追!给我追!就算我得不到也不能让别人占了便宜!气死我了!”
场面一下子就变得荒诞又滑稽。
漆黑裂谷,刀影在前面没命地飞窜,后面一人一练则咬牙切齿猛追不舍,嘴里还不干不净。左一句要当菜刀,右一句要扔回炉子里烧了重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