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二狗斩向谢玄亭的那道刀光,却在半空陡然折转,如黑蟒昂首,反向朝着因施术而稍露间隙的司沅上人噬去。
司沅上人铁棍旋舞,罡劲迸涌。
两位宗主。
再加上早已名动一方的谢玄亭。
这三人,无一人弱。
甚至都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可三人齐攻,联手夹击,竟打得捉襟见肘,处处受制,连一点上风都占不到。
余下的那些宗门弟子,随行长老人等,莫说插手,连战圈边缘那肆虐的煞气余波都难以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影在金光,棍芒与剑影中穿梭自如。
似入无人之境。
如若说这场围猎,本是打着“擒拿魔头,问责飘雪宗”的旗号而来,可眼下,风向早已变了。
恒莲消失五百年。
当年他销声匿迹时,世间道是浩劫终了,祸根拔除。
如今煞气重燃,众人也只当他不过是残魂转世,心里存着不少“趁其未盛,一举剿灭”的侥幸。
可很明显,想错了。
错的离谱。
那一个个弟子,眼中无了惊怒,无了义愤,只余惶恐。她们或者他们,以及那些修炼多年的长老,对二狗,竟生出当初对恒莲一般的畏惧。
连带着对飘雪宗,都生出忌惮,乃至都有些后悔,为何刚刚在暮衡长老求和之时,自己怎么就没跟着帮衬一句?
可也有人不这么想。
沈棠捂着心口的伤,掠上云端,忽声嘶力竭地大喊:“都愣着作甚?!拿不下这魔头,还拿不下他那个穿绿衣裳的贱人吗?!”
她手指指向琉璃结界后的阿慈,语气又快又毒。
“抓住她!我看这魔头还敢不敢嚣张!”
打不过强者,便去捏软柿子。
不算英雄好汉,却也算得上机敏。
可没人敢动。
连沈棠自己都不敢冲过去。
祸从口出。
二狗被沈棠言语刺得凶性毕露,杀招更狠。
他五指如钩,穿透谢玄亭周身灵光,扼住了他的喉咙,手臂一抬,竟将这位一闲宗的年轻翘楚,如提稚童般凌空提起。
同时。
沈棠身躯也如待宰羔羊,被一无形之手攫住喉咙。她双手徒劳地掰扯着脖颈,却除了在自己下颌留下抓痕以外,毫无用处。
谢玄亭与沈棠,两张面容隔空相对,齐齐涨红发紫。
场面定格。
没人阻拦。
因为二狗右手妖刀已架在磐女脖颈。
司沅上人则站在一旁,铁棍拄地。他嘴角血迹未干,显然已受内伤,是以不敢再妄动。
“给我杀了谢王八!”
阿慈扒着结界壁,狂喊。
“其他人我不管,谢王八必须死!”
暮衡长老面皮抽搐。
他拂袖挡开不管不顾的阿慈,面对这失控局面,他眼中痛惜与无奈交杂,声音干涩地再次劝道:“二狗,且慢动手。”
“谢玄亭乃一闲宗清晏尊主亲传,更是下任宗主最有力的承继人选。一闲宗位列九州魁首,底蕴深不可测,清晏尊主之名天下皆知,统领正派多年。你若此刻杀他,便是与整个一闲宗结下不死不休的血仇,便是与正道划清界限,也等同做实你魔头之名。”
“届时,你是与不是恒莲,又有何异?”
“阿慈性子急,护短,恨意蒙心,可你我不能不顾后果。谢玄亭此番前来,虽有武断急切之过,究其根本,亦是听闻恒莲现世这等惊天消息,为查证真相,防范浩劫而来。”
“这其中或许有误会,或许有他人构陷,尚未辨明。”
他言辞更为恳切:“你今日若为一时之气杀他,阿慈从此便再无宁日。一闲宗的报复,九州正道的追剿,将如影随形。你纵有通天本事,可挡得住这天下汹汹之势么?”
“你若有心为她。”
“你便不能。”
“你便要忍。”
暮衡长老又再次转向两位宗主哀求。
“磐女宗主,司沅上人,事已至此,硬拼无益,徒增伤亡。请以大局为重,玄铁岭之事,我飘雪宗必倾力彻查,给天下一个交代,还请高抬贵手。”
一语落地。
山风都滞。
谢玄亭气息艰难,却仍竭力维持着某种冷静的框架:“暮衡长老…所言极是…今日若玉石俱焚…祁州飘雪宗…皆难幸免…咳咳…查明…真相…方为…上策…”
磐女颈侧感受着妖刀那灭绝生机的冷意,双唇紧抿,金光在体表明灭不定,内心激烈挣扎。
司沅上人抬手拭去嘴角血痕,目光极为复杂地瞥向被扼喉的谢玄亭,又望向煞气凛然的二狗,一张老脸,终是现了苦涩,手中铁棍光芒渐敛。
形势比人强。
不服道理。
却不得不服实力差距。
而一直静立于结界边缘的婉禾,身形一动便如流水般穿过琉璃屏障,无声落在二狗近旁。
她视线扫过两位宗主,又望向半空多名修士。
掷地有声。
“九州天下,强者为尊。”
“力之所及,非罪之源。”
她语声平淡,冷漠至极。
“煞气何妨?妖刀又何碍?只要未行荼毒生灵,祸乱苍生之举,便属我飘雪宗门人,自当庇佑。此子系我门下,我也自当护之。此事论大,关乎天下悠悠之口,论小,不过我飘雪宗一家私事。”
“此事善后,皆由我婉禾一力承当,不须诸位费心。”
“若对此仍有不服。”
她手中长剑发出清越剑鸣。
周遭冷意如霜降。
“飘雪宗,揽月峰,山门常开。”
“我婉禾,随时恭候诸位,前来讨教。”
无人应答。
婉禾也无需旁人应答,广袖轻拂间琉璃结界已无声消融。
她身形掠过阿慈身侧,只落下一句清冷的吩咐:“让他放人。”
阿慈本来不愿意,心底对婉禾那副护着二狗的架势还有点憋闷,更嫉妒,她也太风光了吧。
婉禾没有情绪,再度道:“莫让暮衡长老难做。”
语毕,传送阵光华亮起。
她抬步踏入,身影便消散在通往飘雪宗的光晕之中。
暮衡长老也走到阿慈身侧,嗓音压得低缓:“宗门兴衰,是为师之责。我做何事,你身为弟子,不必,也不该以此自缚。”
他叹道:“去同二狗说,放手吧。”
阿慈还是气,可她被师父这么一哄一护,满腔恨意就像被敲开了一条缝。她别开脸,硬邦邦喊:“喂!放了那俩王八蛋吧!我们回宗!”
二狗耸肩,没太所谓地松了指掌。
沈棠与谢玄亭顿时脱力,各自坠地呛咳,形容窘迫。
压在磐女颈侧的妖刀也悄然褪去,只余颈间一道血痕。
暮衡长老定了定神,还欲上前再说几句转圜之言,可抬眼望去,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诸宗人马,眨眼竟已退得干干净净。
溜得倒是贼快。
至于二狗,还挺高兴,几步晃到阿慈跟前,俯身凑近,眼底亮晶晶地邀功:“我、厉不厉害?”
阿慈没心思和他说些有的没的,朝着那光圈就要走。
身后却传来穗宁声音:“长老,我与砚山想留下再行查探。山体虽塌,但那些尸身或许仍有痕迹可寻。”
暮衡长老略一沉吟,点头应允:“务必谨慎。”
阿慈闻言,脚步一转,回身气鼓鼓道:“四毛我是养不了,你们养吧,和那小娃娃说清楚!老子不是她娘!”
她语气冲撞,眼神却看着别的地方。
穗宁知她脾性,这别扭反倒像是一种笨拙示好与托付。
她是心里自责,若没二狗相助,许也不会有今日这麻烦。往后,也不知会因此生出多少风波。
她上前,将一个精巧食盒塞进阿慈手里,温柔道:“砚山在宝都给你买的,一直留着。回去赶紧吃吧,四毛你安心,我们会照料。”
阿慈光拿盒子,却不回话。
跟逃命一样的就往传送光圈里钻。
她双足刚踏稳,与身旁二狗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便一左一右,截拽住了正欲悄悄带人退开的赤寰。
“说!”
阿慈逼近,心里头那气和燥是一点都压不住。
“是不是你通风报的信?!”
江蹊笑得无辜,摆手:“和我可没关系。”
“那你溜那么远!”
“江某惜命而已。”
待传送微光完全熄灭。
前方,两位师父突地发难。
暮衡长老积蓄已久的震怒爆发,声如闷雷:“逆徒!谁给你的胆量,在外如此狂言妄行,置宗门于险地?!”
婉禾静立,淡淡看向阿慈与二狗,声调平直。
“押入寒寂
渊。”
“玄铁岭之事未明之前,不得踏出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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