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慈越说越觉着自己讲得在理,抬眼还想再补两句,却撞见二狗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她嘴快,言不过脑:“你干嘛?你咋这德行?我哪说得不对?”
二狗扯了扯嘴角:“字字都对、句句无心。”
“那凭啥你说得就是真心话,我说的就是无心?”
“你自己似不知、你每每撒谎、拇指总忍不住要掐点什么东西。”
阿慈一愣,低头去看,果然大拇指正抠抵着鱼竿上一道木痕。她含糊,却还强撑,想蒙混过去:“你放屁,我就是抠着舒服,你管我呢,还往我头上泼脏水。”
二狗一把抢过她手里鱼竿,往水里一扔:“别钓了、反正你也不想和我一起钓。”
“你发哪门子疯!那你把人家鱼竿扔了不得赔银子啊!”
“那你就是、承认不想。”
阿慈一噎,指着他就骂:“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哪里是带我出来玩,你就是存心找事儿!正事儿找不到错处,就在这歪门邪道上找!”
她手快,揪了片近处的荷叶,连茎带叶甩在二狗身上。刻意避开了脸,只想着先发制人,叫他别再跟自己纠缠字眼。
二狗却一把扣住她手腕,顺势将她双腕反剪到身后。他逼近,两人气息几乎缠在一处,语气压得沉而紧:“是不是换个人、也行?”
“江蹊也可以?”
阿慈大骂:“放你祖宗十八代的狗屁!”
“那..苏谨言呢?”
阿慈私心是真觉得小苏为人不错,骂得声调就没那么大,她还相当义正言辞:“那你不能只允许自己好,不允许别人好。”
不会顺毛捋。
偏往逆鳞刮。
阿慈见二狗眼神已暗得骇人,脖子一缩,硬掰扯,小心翼翼:“那我要是说…最让我动心的是扇你巴掌那时候,你不是也得恼?怎么说都不对,那我挑好听的讲,不也是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二狗冷笑:“继续骗、我瞧你这张嘴、还能吐出什么花样。”
阿慈那点机灵劲儿,在这种事上倒是转得飞快。她挣了挣身子,干脆扯开了话头:“那不然就镜子那事儿呗。丑话说前头啊,一是得等三日后,祭奠要正经祭,夜里你得陪我去烧纸。二是镜子的事一了,立刻跟我去一闲宗,再不许拖。”
“你拿这种事、同我交易?”
他眸色凝冰,似被刺伤。
阿慈烦得直磨后槽牙,心想若恒莲真是这般黏糊性子,那这魔头当得也忒没气魄。她手虽动不了,两条煺却倏地缠上二狗幺身,缠得又紧又蛮,逼得他只好松开她手腕,转而托住她后背。
双手一得自由,阿慈如蒙大赦。
她死劲儿抱了二狗,衣襟一扯,将他整张脸都按进怀里。多少存了点闷死他的念头,臂弯收得特别紧。
“我晓得了,你嘴痒,让你吃会儿,你嘴不痒,你就不来找我麻烦了。”
这般行径,着实混账。
二狗却被她这么一缠一喂,搅得神思全乱。
待到暮色昏黄。
阿慈捞回那根鱼竿,坐在船头继续钓她那劳什子的鱼。二狗则仰面躺在莲叶间,望着渐暗天色,恍恍惚惚。
怎么每次论到这般关头…
最后总会被阿慈胡搅蛮缠地,拐到不知哪片云霄外头去。
二狗翻过身,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一借力,便将脑袋枕在了她腿上。
他是混乱尤带烦躁,不知如何是好,才将脸埋入她衣料里,深吸一口气后又蹭了蹭。
阿慈一手持竿,另一手拍了拍他后脑勺,安慰道:“闹够了就知道来讨乖。摸摸,安静些,船既租了,总得钓条鱼才不算亏。”
可惜天公不作美,晚霞未尽,却落了一场急雨。
阿慈半条鱼没钓着,还船时想从船家篓里捞两条抵数,人家却
不给。没占到便宜,她一肚子火全泼向了二狗。
左一句“鱼呢”,右一句“都怪你”。
二狗本就烦闷未消,被她念得额角青筋直跳,抬手隔空一摄。就见岂止一两尾,成百上千条湖鱼劈头盖脸地就砸向了碧漪湖畔的木桥。
行人尚不及反应,便被这满天乱蹦的银鳞砸得东倒西歪。
阿慈自己也未能幸免。
她挣扎着从滑腻腻的鱼堆里爬出来时,发顶还颠着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气得是咬牙切齿,抽出界痕刀便向二狗劈去。
二狗闪身避开,语气里透出三分无措与十分的恼意:“是你要鱼、给了、又不乐意。”
“有你这么给的吗!腥得冲天!脏死了!”
“我非宰了你不可!”
他在前头跑。
她就在后头追。
后来阿慈实在跑不动了,浑身湿黏腥膻,也顾不得体面,往地上一瘫。
二狗见她这副模样,摸了摸鼻尖,又折回来要拉她起身。
阿慈瞅准时机,手腕一发力就将他往湖里推去。却忘了,二狗身手极快,临落水前反手一拽,硬是将她也拖下了水。
“噗通”一声。
双双遭殃。
落水刹那。
恰与闻声赶至西侧湖边的苏谨言和万紫二人。
巧合错过。
第88章 结缠缡(五)
万紫紧步跟在苏谨言身侧, 见他神色难得透出急切,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察到异样?还是旁的?”
苏谨言未答,匆匆扫过四周, 又望向远处喧闹木桥。桥上人影攒动, 似在争抢何物。他不及解释,便提步往那处赶去。
万紫蹙眉唤了声“师弟”, 也只得跟上。
桥头人群熙攘,原是满地活蹦乱跳的湖鱼。
苏谨言拉住一个正往竹篓子揽鱼的少年:“这些鱼从何而来?可曾见到什么人?”
少年只顾低头捡鱼,胡乱摇头:“只见鱼突然从天落下,哪还顾得上看人!”
苏谨言还要再问,袖口却被万紫轻轻拉住。
她以袖轻掩鼻息,眼底掠过嫌弃, 声音却柔和道:“师弟,天色渐晚,我们此行尚有要务…这些琐事, 还是莫要耽搁为好。”
苏谨言默然环顾。
暮色中, 湖面粼粼泛金,莲叶轻摇,可始终不见那张刻在心上的面容。
他敛了心绪, 朝着万紫微微颔首。
二人刚离去。
另一头芦苇掩映的岸边,二狗也正托着浑身湿透的阿慈, 爬上了岸。
阿慈是都气笑了, 瞪他, 嗔骂:“我是不是还得谢你?前脚我说腥, 后脚你就带我洗了洗?”
二狗憋笑,打了个响指,两人身上水渍便干得透彻, 连衣裳也换作一身儿飘逸的广袖长衫。
阿慈推开他,甩了甩过分宽大的袖摆,没好气道:“这袖子这么大,夜里咋烧纸钱?不利落啊。”
“既是闲居时日、自在些才好。”
他说罢,一柄纸折扇便凭空现在指间。二狗唰地展扇,朝她面上儿扇了扇:“消消气、可好?是我错了、不该拉你入水。”
人靠衣裳马靠鞍。
此言不虚。
阿慈斜眼睨他,见他一身广袖随风轻拂,玉冠束发,缨带垂肩,明明还是那张带着随颜媸佩的脸,通身气度却清贵许多。瞧着瞧着,一想到这么好看的人属于她,就给乐了。
她心里偷乐,面上却偏不让他得意。抬了抬下巴,哼道:“既知错了,还不前头带路?吃晚饭、烧纸钱,还得寻个住处。”
二狗点头,转身引路。广袖下,手指悄悄探去勾她的,她却故意一缩,两人就这么暗暗较劲,一路直到晚饭用罢、纸钱烧尽。
住处倒是阔气。
他大手笔,选了城中最大的客栈,登上了那最高阁楼。
只为推窗能将凤城灯火尽收眼底。
阿慈站窗户边儿,唠唠叨叨:“就照你这么花银子,咱们抢来的够多少花用?败家得很。你还是把你那戒指给我,省得你花钱如流水,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这自是不行。
二狗从身后拥住她,一同望向城中点点灯火,下颌轻蹭过她发顶:“若想管、得有个正经身份、我才愿被你管。”
见她不语。
二狗一急,就抬手捏了她心口:“你不愿?”
阿慈却根本没在听,只指着长街尽头惊呼:“你刚说啥?快看那边,是不是花神游街?我倒忘了,眼下正是新岁,怕不是赶上了凤城花灯节了吧!”
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就见长街尽头灯火蜿蜒如河,锦簇花车迤逦而行,笙乐隐约飘荡,人声喧阗,香风拂袖,闹热了半城夜色。
还真是花神游街。
刚那话,也就被她这么岔了过去。
若再追问,显得他像没脸没皮。
阿慈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当即就要下去看花神。也不管二狗啥脸色,拽着人就要一块。
二狗那点未曾散去的憋闷,就又被她挑起。
他对花神本无兴致,跟在她身后,不过是为她隔开涌动人潮,护着她不被挤着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