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着头,发丝在冷风的吹拂下缓缓摇晃,遮蔽了晦涩暗沉的双眼。
林鹤心走进来的时候正巧看到这副场景, 她弯下腰, 将地面上那张文件捡了起来,放回德尔面前,又路过长桌,将窗户一一关上。
德尔正在经历痛苦的内心挣扎。
这件事情,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但只有林鹤心敢在他明显情绪不对劲的时候闯进这间屋子。
“下个风暴季, 王室会进行测试, 这恐怕是他们正式启动前的最后一次测试, ”林鹤心叹了口气, “这次定位不到地点的话就放弃吧, 带着你喜欢的人从星球上离开。”
她的话并没有缓和德尔的情绪,他依旧垂着头, 整个人一副毫无生机的模样。
许久之后, 他才看向她, 脸色格外苍白。
“测试的话,会再次诱发时空缝隙吗?”
“会。”
德尔闭了闭眼,撑着桌面,走出这间会议室。
他离开的步伐是那样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在他踏出房门之前,林鹤心叫住了他。
“你想放她回去?”
从他的表
现中,林鹤心已经猜到了他的决定,但这个决策却出人意料。
以她对德尔的理解,把恋人死死绑在自己身边,似乎才是最符合他人设的选择。
德尔停下脚步,沉默半晌后“嗯”了一声。
他知道蒲月对于归家的渴望,即便总是带着笑容出现在他身边,她的身上依旧有着无法抹去的痛苦底色。
她渴望回家,渴望回到那里,一定如此。
某一瞬间,德尔很想抛下一切与她一同离开,但他不能这样做。混乱的争斗还未平息,他也没有亲眼见到那人的死亡。
向来自私的德尔竟然做了20多年人生中唯一一次高尚的决定。
他想送她回家,送她离开这个世界。而他自己,在一切结束以后,会终结自己的生命。
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好像也没有了任何意义。
他可以选择将身体完整的留给利奥,但他并不愿意便宜那个人格,所以,就和他一起去死吧。
只是他与蒲月的关系已经愈发亲密,这让他在做下这个决定后的每一天都在经历痛苦煎熬。
他想,他们之间或许要稍稍拉开一些距离,不仅是为了他,也是为了她。
她似乎越来越依赖他了,偶尔目光望过来的时候,他竟然察觉了一丝浅淡的情意。
那样的神色让他在幸福与痛苦中反复徘徊,继续沦陷下去,分别之日对她也是一种伤害。
他需要强迫自己对她冷淡一些,远离她的肢体接触,减少日常的亲密活动。
他可以选择更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以工作为理由从运输星离开,但他还是不舍得。
他想在最后的相处时光中,继续陪在她身边。
——
MT星球的短冬季,气候微凉一些。
德尔早早等在悬浮车的停车站点,他穿着厚实的羊绒大衣,围着灰色的围巾。
出门之前,他在镜子里反复检查了自己的形象,确认依旧是她最喜欢的完美模样后,才出门在她平日下车的地点等待。
蒲月从悬浮车上下来的那一瞬,就兴奋地冲他挥了挥手。
他条件反射地想伸出手,但又强行克制着收回。
返程途中,蒲月拉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很温暖,手指轻轻地勾着他,皮肤触及的那一瞬,仿佛有电流从接触的地方传过来。
德尔的睫毛微微颤抖,他浑身僵硬,紧抿着嘴唇。
每次她靠近的时候,他原本已经做好决定的心就会继续开始动摇。
好在下一秒,她就松开了手,转而挽住了他的胳膊。
回家后,德尔才重新整理好自己的情绪,他随意与她谈论着其他的话题,避免对话落入到相对暧昧的领域。
他前些日子新购入了一些异植,种植难度比原本的植株要高许多,为此,他花费了不少的功夫为它们分别创造适合的生长环境,其中几株植物还扣上了透明的保护罩。
“好看吗?”德尔站在花丛边,努力调动着脸上的肌肉露出惯用的得体微笑。
在他温和的目光注视下,蒲月缓缓上前。
走到与他相距不足30cm的时候,她停了下来,目光微凝,似乎在打量着他的表情。
原本就藏着心事的德尔有些难以维持自己的笑容,他的表情淡了几分,眼底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紧张。
他可以随心地在任何人面前维持虚假的面具,但唯独在恋人面前无法伪装真心。
深呼吸后,德尔歪着头,佯装不知地问:“你怎么了?”
蒲月低下头,声音有些沉闷。
“你不喜欢我。”
德尔愣住了,他的嘴角彻底绷直,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伪装在这一瞬彻底崩塌。
即便已经做好决定要与她拉开距离而减少肢体接触,但他对她的感情不掺杂一丝假意,她怎么能说出这句话呢?
他明明就很爱她,爱到愿意放弃自己的原则,愿意违背自己的意愿送她回家。
可她竟在质疑他的感情,她的语气是那样笃定,仿佛已经通过某种测试对他进行了判决。
这不公平。
“我喜欢你。”德尔一字一顿地纠正。
蒲月仰起头,露出泛红的双眼,她的眼神中有愤怒,还有不甘。
她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她在讨厌他,或是怨恨他吗?
面对这种场景,德尔一时有些错愕,他长睫轻颤,定在原地。
下一秒,她吻了上来。
她的吻带着空气中的凉意,唇瓣触及的那一瞬,德尔原本平静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他的身体后退了一小步,手背抵着唇瓣,神情恍惚。
那个吻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让德尔压抑许久的情感再次流露出来。他的手背轻轻触碰唇瓣,但依旧无法模拟刚才她带来的感受。
为什么要亲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亲他?
明明他已经做好决定了,明明决心不再动摇了。
他的胸腔快速起伏着,但剧烈的喘息依旧无法平复下混乱的内心,他扔下工具,几乎可以说是落荒而逃地从院子里离开。
在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前,蒲月叫住了他。
她说:“德尔,你说你是一个很保守的人,要结婚后才可以进行下一步。”
德尔的呼吸快要停滞了,他猛地抬起头,身体绷得很紧,手臂止不住地轻颤。
半晌过后,他才转过身,看向蒲月,目光晦涩不明。
蒲月将他扔在地上的工具捡了起来,她揉了揉眼睛,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那我们结婚吧!”
德尔定定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能够听到自己胸腔里不断加速的心跳频率,身体流淌的血液仿佛都在沸腾、燃烧,让他的脸颊也蔓延上一层薄红。
结婚,她说要和他结婚。
这峰回路转的答案,让他原本死寂的内心重新跃动起来。
结婚意味着什么?一种亲密关系,一种家庭结构,亦或是意味着爱情和忠贞。
他开始止不住地幻想自己与她的婚后生活,幻想未来几十年、上百年的人生,甚至幻想内战结束之后,那个独属于他们的温馨家庭。
一想到这些,原本稳固的心理防线在最后一刻轰然倒塌。
他抬起手臂,用手指蹭了蹭自己刚刚被她触碰到的唇瓣,不断滋生的卑劣情绪开始疯狂生长,侵占原本就不算稳固的理智。
这些话算什么,算求婚吗?
但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一天求婚?
为什么要在他终于下定决定放手的这一天求婚?
明明他已经坚定了自己的决定,他已经想好要送她回家,为什么还要继续动摇他?
他可以选择在这一刻坦白时空缝隙的事情,但感情野蛮生长的结果是,他的理智已经被彻底蚕食。
他几乎不需要再进行复杂的思考和艰难的挣扎,就轻松地做下了决定。
“好。”他轻轻地回答。
在这一刻,他改变了原本的内心。
他想把她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即便未来漫长的余生里,她会因为得知真相而痛恨自己。
他终究是和威拉德一样的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可是在她为他勾勒出的美好未来诱惑下,他如何才能继续保持理智呢?
德尔走上前,与蒲月面对面。
“我们什么时候登记,明天可以吗?”他的语气有些急切。
他需要今天预约婚姻申请,还要换上适合拍照存档的衣服。除此之外,登记在德尔·墨菲这个身份下的星球资源、房产、贵重矿产与星币余额都要与律师一一确认,确保婚后蒲月能够获得最大的利益。
这样,即便人格利奥冒出来,也无法剥夺他给予蒲月的那些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