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月看向槐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偏向他,我也很乐意看到他翻车,但是......”他顿了顿,说,“我的确不希望他死掉。”
因为与威拉德政见不合,槐萨在王室护卫队工作的母亲也被暗中除去,这成为了他心中最大的仇恨。
但即便与德尔如此熟络,对方依旧对他有所保留,至今没有告诉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在哪里。
德尔不能死,至少在一切结束之前,他还不能死。
虽然蒲月的话十分诛心,但她说得没错,德尔并没有发自内心地把任何人当成朋友。
即便身边亲友环绕,时时刻刻收获其他人的友谊甚至倾慕,他依旧吝啬于付出真心。
在他心里敲开一个口子的,自始至终只有蒲月一个人。
“他没那么容易死。”蒲月反驳他。
星际人类哪有那么容易死,就算只剩下一个脑袋,抢救得足够快,依旧能够按上一具全新仿生躯壳。
“不,他会死的,”槐萨认真地说,“如果你放弃他的话。”
蒲月转过头,陷入沉默。
抢救室的房门从内部打开,医生探出头来:“蒲月,你要过来看一下他吗?”
“他醒了吗?”蒲月问。
医生摇头,将她带进来:“他转移到隔壁的病房了,我带你过去。”
蒲月跟在她的身后,推开白色金属门,进入了一间略显狭窄的病房。
它看起来比之前的要高级许多,房间没有窗户,头顶比较低矮,病床旁摆设着众多监测仪器,正发出规律的声响。
德尔躺在床上,身上缠绕着众多线路,他双眼紧闭,嘴唇苍白,除了胸膛轻微的起伏外没有任何生机。
“现在两个人格都沉睡了,只不过一个太虚弱醒不过来,另一个自己不愿意醒。”医生在身后说。
蒲月望着德尔安静的睡颜,问:“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
“不好说,要看哪个人格率先苏醒,如果都醒不过来的话,这种情况可能要持续几个月。”医生面色凝重。
蒲月站在德尔身旁,握紧手心。
两个人格都醒不过来,这和植物人有什么区别?
“你可以陪陪他,我先出去了,有什么情况随时呼叫我。”医生说完便从房间里离开。
蒲月拖了张椅子坐在了他的旁边,她垂下头,看着德尔一动不动的模样。
她把他的光脑拿出来,放到了他的枕头旁。
“你自己说的,你有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我猜是要等到你父亲死亡吧?”蒲月轻声说,“你现在睡着了,还怎么看到后面的故事。”
监测仪器没有任何波动,数值一直处于平稳的状态。
蒲月叹了口气:“你不醒的话,我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去MT星球了,我可能会死在那里。”
仪器的声音骤然升高,数值开始不停波动。
“我刚才确实误会你了,可即便药剂是使用在你自己身上的,我也不希望你这样做,”蒲月敛下眼眸,“我其实有点讨厌你,德尔,但是我不想要你死。”
病房门被打开 ,医生突然走了进来,她看向屏幕上的监测数值,问蒲月:“你和他说什么了?”
“怎么了?”蒲月好奇地看过去,但是那张荧幕上的数据太过于专业,她看不明白。
“他好像要醒了。”医生说。
“什么?”蒲月回过头,看向病床,发现德尔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面色苍白,不知是不是镇定药剂的作用,眼神有些空洞,但在注意到身旁的蒲月时,还是无法控制地流露出激动的情绪来。
“抱歉,我说了要和你一起前往运输星的。”他手背抵着唇瓣,无法抑制地咳嗽了两声。
蒲月闭了闭眼:“你是听到这句话才醒的吗?”
德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手腕:“后面的我也听到了。”
“嗯。”蒲月应了一声。
“我们能复合吗?”德尔祈求地询问。
“不能。”蒲月冷静地拒绝。
“那我还能追你吗?”德尔又问。
“也不能。”蒲月回答。
德尔侧过身子,后背微微弯起,他手指往下滑落,轻轻牵住蒲月的手心,仰着头问:“我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他的眼中噙满水汽,肩膀不受控制地轻颤。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能让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和我一起回MT星球找到那个实验室吧,如果救了整个星球的人,我可以改变对你的看法。”蒲月说。
“那个时候,我们能重新在一起吗?”德尔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可以,如果是以朋友身份的话。”蒲月回答。
德尔摇头,他拉过蒲月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他微凉的肌肤,还有那湿润的、落在她手背上的泪珠。
“我不想要这个。”德尔的胸膛快速起伏,一旁的仪器的监测数值剧烈地上下波动。
蒲月抿了抿嘴唇,错开了视线。
原本还算稳定的数值又开始大起大落了,德尔拿出镇定药剂,想要给自己注射,被蒲月拦下,她将针头扔在地板上,挡在他面前。
“别再折腾自己了。”她说。
德尔神情恍惚地看着地板上的药剂,又望着蒲月为难的脸庞。
“可是你一点希望都不给我,”他语气凄然,“我怎么能控制好情绪呢?”
人格紊乱的状态再次加剧,他的身形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才勉强站直身体。
蒲月看向他的左臂,那里有着数个针孔,应当是她离开之后,他为自己注射药剂时留下的。
她闭了闭眼:“你想要怎样的希望?”
似乎是没想到蒲月会说出这番话,德尔的表情一瞬间空白,半晌过后,他的眼底才重新焕发光泽。
他睫毛颤了颤,思索了一会,才试探地说:“让我留在你身边。”
蒲月沉默地站在原地,她敛下眼眸,像是在反复斟酌合适的回答。
也许是怕她反悔,德尔又立马补充:“你不用像以前那样对待我。”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艰难地露出笑容:“不用像以前那样爱我,也不用在意我,对我做什么都好,说什么都可以。”
虽然已经擦干了泪水,但他的双眼还是很快地被水雾遮盖。
“不用给我很多的爱,我只要一点就可以。”
第127章 介怀
无法回家这件事,会永远令她介怀。
德尔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对劲, 他表情凄然,明明带着笑,眼底却是浓稠的绝望。
即便鼓起勇气说出这番话,对于蒲月的回答, 他依旧不抱期望。
比起试探性的恳求, 这更像是他濒死前的最后一次尝试。
某一瞬间, 蒲月竟然觉得, 如果自己拒绝他的话,他会彻底失去生存的希望。
她垂下眼眸, 半晌之后才说:“好,不过你现在要控制好情绪,不要再随意给自己打镇定药剂。”
她的话刚刚说完, 德尔的表情就瞬间松懈了下来, 原本不断汹涌的剧烈情感也在顷刻间平缓。
他开始变回原本温和的模样,乖巧地躺在病床上,听从医生指引进行后续常规检查。
蒲月瞥了一眼身旁的机器,发现上面的数值全部维持在正常范围内。
德尔平躺在病床上, 一旁的医疗机器人正伸出操控肢为他扫描全身数据,结束之后, 它将机械臂收回, 缓缓移动离开病房。
蒲月看着机器人离开的背影, 又看向一侧的德尔, 他一直牵着她的手,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够稳定情绪。
蒲月忍了又忍,才没有把胳膊收回。
她像是个滑动变阻器, 只要稍微离开他一点, 一旁仪器上的情绪数值就蹭蹭地往上涨。
“我要回去睡觉了, ”蒲月关闭屏幕,“你不要太得寸进尺。”
德尔松开手,有些不舍地坐起身:“我也可以不住在这里。”
房门从外面打开,医生带着诊疗记录屏幕走了进来:“如果你能控制情绪的话,当然可以离开。”
她显然不认为现在的德尔可以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波动,人格紊乱要持续将近一个月,在这期间,医疗中心需要对德尔进行严格监控。
德尔看了眼蒲月,然后才对医生说:“我可以控制住的。”
医生挑了挑眉,她望着蒲月,怀疑地问:“确定吗?”
“呃......”蒲月一时哑言,“应该可以吧。”
医生不久前把她叫过去,单独交代了一下德尔的情况。因为滥用各种作用于人格上的药剂,两个人格需要很长的时间来重新达到平衡。
而在这个漫长的调整时期,任何过度的情感波动都会导致当前人格下线,他们预测,这个过程会持续大约一个月。
蒲月听到这话的时候心情并不是很好,一个月也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