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昭听得清清楚楚,那钟声敲过三下后却不停歇,一声声宛如重锤敲在她心上。
每传来一声钟响,周昭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张文山大气不敢出,一直到钟声响过九下,才悲痛道:“殿下,霍将军,平南王......殁了!”
周昭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地牢走出去的,踏出牢门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让她眼睛痛得像被针扎,直到霍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周昭才惊觉自己扶着霍璋的手在隐隐发抖。
张文山小跑着跟在他二人身后,删繁就简:“急报上说,平南王在战场上忽发心悸,从马上跌落下来,被姜国人擒了去。后来,后来......”
霍璋低喝道:“后来怎么了!”
“姜国人送回来的是具尸体,平南王……死状惨烈!”
等真的亲眼见到周驰的尸身,周昭才知道张文山并未夸大。
幸得如今是隆冬,尸体从边境运回来并未腐烂,周驰的模样丝毫未变,眉目沉稳,只是脸色呈现出毫无生气的灰青。
再往下看,这具尸身竟是被剖开肚腹,里面五脏六腑全都被掏的干干净净。
棋盘暗流涌动,纵使黑子有心避让,白子却杀伐果断。
周昭面色惨白,一时五内俱焚。
史书记载,宣庆二十六年春,原北疆大将霍行野封安定侯,赐良田百亩,侯府一座。
次日,皇女昭请旨出征姜国。大军于义县驻扎,不料三更遇袭,士兵皆穿甲蒙面,刀枪不入。
周昭即刻命人点起火把,盾在前,弓弩手在后,数十面铜镜列五行八卦之阵,专以铜镜反射亮光刺甲兵双眼。
甲兵遇光不前,再命弓弩手放箭射其目,姜国大败。
翌日,姜国将领城下叫阵,对故去平南王言语辱之。
周昭亲率骑兵出城迎敌,孤身追出城外百里,佯装遭伏。
敌大喜,急追周昭而去,不料靖王于此地守株待兔,姜国再败。
义县少植被,风沙大,早晚尤其干冷。
这处边境小城原本也算繁华,由于这一年来战事不断,许多人都搬走了,因此只剩下一座废弃的空城。每当夜晚风吹尘起,穿过战壕,掠过旌旗,便留下好似鬼哭狼嚎的阵阵呜咽。
军帐内,周昭正仔细看着手中地图,士兵来报换药的大夫到了。
她头也不抬,冷声道:“不必。”
“公主殿下,难道是铁打的不成?”一个声音于帐外响起。
周昭正欲发怒,一只手轻轻挑开帐帘,又即刻放下,将士兵列队训练之声关在帐外。
周昭见了来人,心中大喜,起身迎道:“宁兄!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黎国宁啻。
宁啻从风沙里穿过,身上却很干净。
他一身青灰长衫,手提一只药箱,面容与两年前周昭与他在北疆大营分别时并无不同,但与初见时那位游手好闲,整日看戏吃酒的宁小王爷,可就真真是判若两人了。
宁啻微笑道:“阿鸢,好久不见。”
他还是习惯这么唤周昭。
宁啻极为自然地将药箱放在那张地图边上,一边娴熟地从里面拿出纱布药瓶,一边说道:“我不来,谁敢给你换药?”
“宁兄,你是从黎国来的吗?长淮可还好?”
周昭坐下,任由宁啻褪下她领口外衣,宁啻瞧着周昭左肩伤口,那箭伤已然化脓,一看便知受伤的人对此不大关心,蹙眉道:“我们都很好,只是你……”
“我也很好。”周昭抢道。
宁啻沉默不语,在伤口上小心翼翼涂上药粉,又换了层轻薄干净的纱布包好。做完这些,二人总算能面对面说话,宁啻道:“我在北疆听说你在姜国,左右无事,过来瞧瞧。”
周昭疑道:“怎么,宁兄一直待在北疆大营?”
那时周昭与霍璋回盛都,还当宁啻已经回黎国,随后两年槐鬼作乱,周昭几乎要忘记了这位旧友,如今再见,昔日情分又原原本本回忆起来,甚至因为隔了些年月而较从前更甚。
宁啻摇摇头:“也没有一直都在,中间回去几次。不过,你也知道我在黎国没什么事儿。”
宁啻自嘲一笑:“反而觉得在北疆更自在些。对了,赵六子跟燕飞他们,都让我带他们向你问好。”
周昭道:“我很好,改日有空,就去北疆看他们。”
宁啻正要说什么,一名将士在帐外道:“殿下,有军情急报。”
周昭应道:“进来说话。”
那将士掀帘进来,看见宁啻不由微微诧异,却也听说了有位霍将军举荐从北疆来的大夫,于是微微点头致意,又对周昭道:“城外三十里,一小股难民正在向义县接近。”
“这当口,哪儿来的难民?”
“看样子,像是从南边来的。”
“确定是周朝人吗?”
“不确定,但能确定都是寻常百姓,队伍里有妇女幼童。”
周昭沉思道:“南边怎么会有难民?这八成是姜国的圈套。”
“属下也这么想,要不要我带人将他们赶走。”
“不必!”周昭抬手道,“随我登上城楼看看。”
她忽而想起宁啻还在此处,宁啻站起身道:“殿下,我先告退。”
周昭点点头,目送宁啻离去,又吩咐人好生招待宁啻,随即出帐去了。
正午天气炎热,士兵们操练过后都躲在阴凉处休息,见周昭走过无不起身问好。
周昭脚步匆匆,问道:“子卓,前些日子我派去姜国送信的人回来了吗?”
副将谭子卓道:“回来了,我正要向殿下回禀。”
“确定是交在姜国国主手上的?”
“对。”谭子卓亦步亦趋跟在周昭身后,“殿下,咱们的信送出去不止一次,姜国却拒不承认槐鬼与他们有关,暗地里又三番四次带兵挑衅。要我说,不如一鼓作气灭了姜国。”
周昭冷声道:“姜国欠下的血债,我自会讨。”
谭子卓知道她这是想起平南王,识趣地不再说话。
登上城楼,果然远远地看见有一群难民装束的人正向义县走来,周昭道:“让靖王带兵看看去,若是这队难民背后有尾巴,就给我将尾巴斩了。跟他说,小心埋伏,不要冒进。”
“是,属下领命。殿下,那些难民呢?”
“妇女幼童,老人残废放进来。其余的,不准进。”
“只怕这些人不肯。”
周昭瞥了谭子卓一眼,目光中隐隐有责备之意,谭子卓立刻道:“属下这就去办。”
周昭又道:“若这些真是难民,妻儿老父都进了城,他们断不会离去,先等上几天……”
谭子卓点点头,快步走下城楼。
不一会儿,就见一队军马出城,领头的是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年纪不大却十分英武,正是靖王折杞。
第95章
两刻钟后,有士兵来报,小靖王路遇敌军埋伏,被困碧波谭。
周昭看向副将谭子卓,对方惶恐道:“殿下,我特意按殿下所说转告小靖王,要他小心埋伏......”
报信的士兵高呼道:“殿下!我们的确处处小心,但那姜国人阴险至极,竟驱赶难民作盾,小靖王攻也不是,不攻也不是,这才被困。殿下,您快派兵去救吧!”
谭子卓惊讶道:“竟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
“殿下,这明摆着是陷阱!您不能去!”
周昭沉吟片刻,道:“拿弓来,备马。”
谭子卓自知劝不住,正为难间,见刚才周昭军帐内那位大夫缓缓走来,打量周昭几眼,问道:“殿下要出城?”
周昭也不隐瞒,道:“宁兄,莫要劝我,你知道这点儿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这声“宁兄”落在谭子卓耳朵里,不由把耳朵竖得更尖了。
宁啻微笑道:“你误会了,我是来约你晚上饮酒。殿下,莫要失约。”
周昭心领神会,点头道:“好,宁兄只管在城中等我。子卓,清点人马跟我走。”
还未靠近碧波谭,那里便厮杀声一片。
此处虽然叫碧波谭,其实是一道峡谷。只因数百年前峡谷中有一汪清潭碧波,因此得名,如今风沙侵蚀,潭水早已干涸,但碧波谭这个名字却保留下来。
峡谷两侧埋伏着数千姜国弓箭手,谷底则是步步紧逼的姜国士兵,除了寻常战场刀剑之声,还有无数百姓哭喊呼救声在谷内回响不断。
折杞怀中抱着个幼童,正哇哇大哭,他一边抵挡飞箭,一边还要腾出一只手护住那孩子,任他武艺再强也落于下风。
“折杞,往后退!”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折杞面上一喜,斩落劈头盖脸而来的一道利箭,回头道:“是殿下来救咱们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支箭嗖的一声划破长空。姜国帅旗折成两半滚入峡谷,顿时一片叫好。
周昭所用的是那时宣庆帝在猎场上赠予她的千张弓,但她左肩受伤,这支箭射出去,不由脸色惨白,冒出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