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璋在北疆大捷,斩落孟舒王子袁良人头,孟舒与鞑子八大部落盟军后退五十里,又遇雪松山雪崩,损失惨重。
这算是上半年难得的好消息,周昭又看了一遍,却仍静不下心。
她提起笔想写几句嘉奖的话,笔尖悬在“雪松山”二字上空,奏折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化开漆黑的墨色,渐渐变成一副雪景图——
雪山底下有人披一身雪白狐裘,骑着马缓慢地往前走。那人于马背上回头招手,微笑道:“小昭。”
周昭腾得站起来,定睛再看,哪里有什么雪景图,不过是她看花了眼。又看了几本奏折,却总静不下心,索性丢开。
时候还早,但上床睡觉是不能了,她便坐在窗边看雨。
雨声又急又猛,周昭推开半边窗,豆大的雨点打在身上并不觉得痛。她听着雨,便能一遍遍记起不久前做过的梦,提醒她到底犯下了怎样的滔天罪孽。
就这么干坐了半炷香时候,新换的寝衣又从头到脚都被打湿了个透彻。
突然,一声闷响将周昭从回忆里拉回来——
案上梅花打翻在地,水渍将那块地毯晕成暗色。
周昭起身将花瓶重新放好,又坐回去。
哪知没过多久,又是一声闷响,花瓶又滚落在地上。
周昭不愿再管,半晌又回头,见地上的梅花被风吹得有些可怜,只好将它再安置好。
这回周昭将花瓶放在离风口远些的地方。却不料,刚坐好,桌上的笔筒竟一齐被风吹得落了满地。
周昭再也无法忍受,砰一声关上窗。
这些笔却没有海棠那般好运了,周昭压根不看它们,径直走向软榻。
第二日,流筝进来时吓了一跳,还当这里遭了贼,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蠢,哪个贼胆大包天敢来这里,八成是周昭半夜开窗被风吹成这样的。
她见周昭整个人在榻上缩成一团,虽然闭着眼睛却神色倦倦,便知对方醒着,多半一夜未睡。
流筝轻手轻脚地收拾残局,纸笔也就罢了,看到角落那方砚台上不由咦了一声,心道:“怪事,昨夜风有这么大吗?”
她摇摇头,快速收好。
下了整夜的雨终于停了,天色微光,接着便是早朝。如今战事不断,连流筝都能说得上来一两个敌国的将军名字。
周昭又惯常穿黑衣,一点儿花纹装饰都无,就连发饰也仅仅是一根玉簪。她不施粉黛,再加上瘦了许多,眉眼间愈发清冷凌厉,坐在龙椅上竟有几分让人不敢抬头看的逼视。
那是和当年宣庆帝的不怒自威截然不同的,更像是阎罗殿里走出来的活阎王。
玉石珠帘轻轻摇曳,周昭低头看奏折,台下百官小声交头接耳。
闫斯年近日忙于修建地宫困得满脸青胡茬,人虽然站着,眼神却在发呆,显然没有多余的精力再去听那奏折里到底在说什么。
说来修建地宫本是工部的事儿,但工部尚书不久前也变成槐鬼自身难保,只能闫斯年这位禁军总督亲自查办。
兰令仪听着左右议论,觉得心烦,抱着双臂站远了点。
礼部尚书李知远就是这些文官的头儿,虽然对于军事兵法一窍不通,就像天底下所有文人一样,什么都想说上两句发表高见。
李知远为人尖酸刻薄,爱拍马屁,大是大非却拎得清。永安门之变陈子明谋反,意在胁迫周澈做傀儡皇帝,策反了不少官员,其中就有李知远。他先假意应下,转头就向霍璋通风报信。
当然,这些都是李知远自己说的。
至于霍璋是不是最先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那可难说了。
但李知远坚信自己是开国功臣,并常常以此自居,他进言道:“陛下,近日听说有许多和尚道士被召进宫,微臣觉得不妥。”
周昭抬眸道:“哦?何处不妥?”
李知远侃侃而谈:“我大周建朝以来,便只敬人皇天子,不信神鬼修道。道士术士之流,善用幻术,术法惑人,怎能进宫玷污庙堂!”
眼见周昭要发怒,李知远早有应对,立刻叩首接着道:“先朝虽有国师先例,但国师心怀苍生,久居苍界山,说是修道之人,可从未见过国师他使出过什么幻术邪术。国师尚且如此谨慎小心,不敢坏了老祖宗流传下来的规矩,那些个不入流的术士,陛下还是该离远些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错。李知远开了头,一帮世族连声附和,口径统一,都是在劝谏帝王不可乱了规矩,不可与术士结交。
周昭倒也没急着反驳,心道:“冥顽不灵,一群老古董!如今槐鬼成灾,不靠术士另辟蹊径想办法,难道坐着张大嘴等吃人!”
她抬手道:“诸位爱卿,朕又没说要如何,都起来说话。”
其实先朝并非只有江梅棠一位道士,还有虚无渡。
宣庆帝那时抓到了虚无渡这根救命稻草,虽以国师之礼待之,但还没来得及授职。周昭甫一登基,立马收到了如山的折子,朝臣联名上书,阻止为虚无渡授官加爵。那时李知远的原话是:
为保周朝千秋基业,术士之类,暂时用之,倚之,但不可重用,亦不可加官。
这些官员的心思周昭门清儿,祖制重如山,不可撼动是一方面。怕朝野掀起修道之风,曾经最下等的道士摇身变凤凰,骑在世家头上拉屎才是真。
这个话题被周昭暂且敷衍过去,问:“栎阳、洛州等地,接连举兵,众卿有何看法。”
大理寺卿张文山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兵急往,晚了,怕是汴西十三州要一呼百应。”
周昭点点头,问:“诸位有何人选?”
李知远抢道:“陛下,臣那侄儿虽不成器,也能带兵......”
兰令仪忍不住大笑道:“你说李勇?那确实不成器。”
第97章
李勇就是当年兰令仪在城北抽了两鞭子的那名禁军头领,不知是不是李知远授意,陈子明谋反那晚,本该在北衙的李勇却混进了霍璋的队伍,事后也按例得了赏。
李知远这话本就荒唐,因着他资历老,所以无人敢驳,兰令仪这一笑,带着周围官员也掩面作笑。
李知远红着脸道:“就算不能带兵!当个前锋总可以的吧!”
兵部尚书孙旻看不下去,翻脸骂道:“前锋?大将军你要不要!”
底下吵作一团,周昭轻轻摔了奏折,目光微睨。
李知远识趣地不敢再说。
寂静中,龙椅上的人淡淡道:“众卿,怎么看?”
兰令仪正色道:“陛下,汴西这两年一直不安分,眼下见北边战火不休,也妄想浑水摸鱼。栎阳、洛州虽小,臣怕这只是个幌子,用来试探我朝余力。因此这一仗必须打,不光要打,还要速战速决,方能安定汴西。”
孙旻粗声粗气地接话道:“臣站兰将军!”
周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举起一封信,道:“跟战报一同来的,还有凉州递来的请愿书。定西王信上说,愿出兵助大周平乱。”
李知远悄声对左右道:“那岂不是不费我大周一兵一卒?定西王倒是忠心。”
有人点头,有人犹疑,户部尚书王文竹赶紧道:“陛下,臣有一言。”
“讲。”
“既然定西王愿意出力,咱们还是……还是不出兵的好。”他瞄了眼周昭神色,继续道,“虽说我朝地广人多,但若连年战事不休,臣怕......”
周昭打量他,问道:“怕什么?朕记得先帝在时,曾说国库充盈,至少可保二十年国力不衰。怎么,朕刚登基不到半年,爱卿就来哭穷?”
王文竹忙道:“臣不敢。”
“凉州虽与周朝交好,但这信来的时机太巧。”周昭将那封信丢到一边,“汴西十三州各怀鬼胎,这一仗,必须大周来打。”
兰令仪起初还担心周昭疲于应付汴西,此时喜道:“陛下,臣愿出兵!”
周昭点点头,又转向户部尚书,问道:“尚书,能不能打?”
王文竹哪敢说半个不字,惶恐跪地道:“能打,能打。”
等退了朝,王文竹才反应过来被周昭摆了一道。
当年宣庆帝的确说过,国库可保二十年有余。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这新帝还跟他要二十年!他上哪儿找那么多银子去?王文竹哭丧着脸,忙着筹备军饷去了。
承乾殿只剩下周昭跟兰令仪两人,没有旁人在,周昭并没有朝堂上那么冷淡凌厉。
虽然面容依旧无甚表情,语气却软和许多:“兰将军,朕给你八万兵马,够不够?”
“鼠辈何用八万大军?”兰令仪挑眉道。
“不,朕是要你用这八万大军,替朕守住甘南腹地。将军,你来。”
兰令仪跟随周昭走到侧殿,墙上挂着一副巨大的地图,一道汴江隔开大周与汴西。
渡过汴江,甘南地势平坦一览无余。
兰令仪皱眉道:“陛下,这些年咱们光顾着北边儿,西南倒是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