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母妃说了,姑母在皇宫孤零零的,过得辛苦,让稷儿多住些时日再回府。”
周昭的心好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她也分不清是痛还是涩,有那么一瞬间喘不上气,直到周稷仰着头问:“姑母,是不是稷儿说错话了?”周昭才如梦方醒。
她蹲下将周稷抱在怀里:“没有,稷儿很乖。这是姑母跟稷儿的约定,咱们一定能干成这件大事,对不对?”
周稷肯定地点点头:“嗯!”
春秋寒暑,又是一年。周昭常常下了朝便去督察,等大雪那日,伏灵院已经正式投入运作,玄甲营也已经有模有样。
她从营中出来,回宫换了身衣裳,戴了只斗篷,命宫人备马,从永安门一路向北,顺着大路走到尽头再向东边走,来到苍界山脚下。
周昭命随从留在山下,独步上山。如今苍界山远不如从前热闹,黄昏时分,火红的夕阳像一滩铁水融化在山腰上,将她的影子在身后拉成长长的一条。
周昭见过方丈住持,又向后山走。山路还是那条,没有变,周昭却觉得道路难行,后背被金灿灿的阳光烧得有些发烫。
她沉默着往前走,走到熟悉的坟墓时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原地站了会儿,除了鸟鸣声让青山更显寂静,再没有别的声音了。
这里埋着两座坟。
一座是江梅棠的空坟,紧挨着这空坟十余步是一座新坟。说是新坟,实则也有两年多了。
周昭照例带来一只新鲜的梅花,对着石碑道:“师父,我来看你了。”
“这梅花是宫里花匠培育的,不如应景儿的好看,等过段时间我再折新的给您。”
“师父,您从前问我想不想当皇帝……”周昭自嘲地笑笑,捧了把新土撒在坟头。
江梅棠已死,再不能应声,何况空坟。
周昭磕了三个头,走向那处新坟。
“你好啊,裴砚。”周昭在坟前盘腿坐下,轻轻摸了摸那块石碑上刻的字,“我带来的东西你都不喜欢吗?你很久没来梦中看我了。”
“不过,请你别怪我,裴砚,你活着的时候干嘛不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呢?不,你还是怪我吧。”周昭想了想,她似乎没有关注过裴砚喜欢什么。裴砚对什么都是淡淡的,直到死时都一如既往的沉默,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给她留下。
刚回盛都那两年,裴砚一直跟在她身边,像块石头,周昭回头望总能看到他那张不咸不淡的脸。裴砚死后,周昭常常会恍惚,好像裴砚又牵着狼牙跟自己那匹瘦马陪着她走啊走,一直沉默着走到路尽头。
裴砚唯一喜欢的,应该就是那匹马。但马也死了,那晚它身上的箭不比裴砚少。
“这是送给你的,”她说着,掏出一本经书,“我来时想了许久,该给你带点儿什么好。方丈说金刚经能安魂,我便抄了这本给你。”
周昭一页页撕开经书,在坟前烧了。
火星子卷着没烧完的纸屑打着旋儿往天上飞,越飞越高,风声呜呜咽咽的,吹得周昭发丝也跟着飘。她眼里仿佛进了灰尘,酸得难受,于是用力眨了眨,抬头望天,时间久了脑袋阵阵眩晕。
“裴砚,下辈子记得,别再跟着我下山了。”
风声戛然而止,黑色的灰尘呼啦啦落下来,像长了眼睛似的一点儿没沾到周昭身上。
周昭刚回宫,小乐子便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宫门口候着。
“什么事?”周昭蹙眉道。小乐子这才敢颠颠儿地跑上前,埋着头,低声道:“陛下,李公公回来了!”
“哪个李公公?”
“陛下您忘啦!就是伺候先皇的李德海李公公!”
周昭哦了一声,边走边道:“他不是回乡养老去了吗?有什么事?”
小乐子擦了擦脸上的汗,看了眼周昭身边的侍卫,冷冷的声音便传来:“朕问你话。”
小乐子一个激灵:“回陛下,李公公说有要事禀告陛下,托奴才传个话儿,想见陛下一面。”
李德海告老还乡时五十有五,身体却很硬朗,皮肤比女人还要白细,脸上一点儿多余的须发都没有。小乐子去宫门口接他时,险些认不出。仅过了不到两年时间,李德海的头发全白了,腰背也佝偻着,要很仔细才能找到几分从前大总管的影子。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宫道走,小乐子满口义父地叫着,李德海没吭一声,踏进上书房时周昭正侧着身子批奏折,整张脸都埋在高高摞起的折子里。李德海身子晃悠了一下,双目闪着泪光,拂开小乐子的手,颤颤巍巍跪地,磕了个响头,唤道:“陛下……”
周昭心中一震,知道这声陛下不是唤她。她转过身,李德海显然愣了愣,半晌,眼泪汪汪道:“公主,您过得还好吗?”
周昭许久没听见过这个称呼,眼神闪烁,说不出什么滋味儿,示意小乐子扶李德海坐下,道:“公公有事儿要与朕说?”
李德海仿佛如梦初醒,擦了擦眼泪,轻声道:“陛下恕罪,奴才一时忘了规矩。”
周昭摇摇头,挥手道:“小乐子,你退下。”李德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等小乐子走了,这位满脸泪痕的宫里老人突然再度跪下,举臂高呼,哽咽道:“陛下!老奴有罪!先皇他、死得惨呐!”
周昭恍惚间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李德海苍老的声音又传进耳朵里:“老奴两年前就该随先皇去了,可我贪生怕死!总觉着那不是真的,但这两年老奴夜夜都做梦,梦到先皇临死前那晚。我没两天好活啦!陛下,您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能让先皇枉死啊!”
第100章
周昭脑袋里像钻了十来只蜜蜂,一会儿是嗡嗡的响,一会儿是被蛰得疼,她搁下折子起身,要李德海把话讲明。
“那一年,先皇突然驾崩,但老奴始终不敢相信。那时先皇虽然因操劳国事病重,可老奴贴身服侍,最清楚先皇的身子。所以,老奴在盖棺前忍不住又去看了眼......”
李德海哽咽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见先皇衣领有些褶皱,便伸手去理,谁知刚碰到先皇的身子,那块皮竟然就在我手底下瞬间萎缩了!我吓得不轻,连忙将衣服盖好,踉踉跄跄跑出去,却撞到一人。”
李德海瞪大眼睛,继续道:“那人身穿锦衣卫的衣服,但老奴从未见过。他看到我便拔刀,半晌,却没杀我,交给我一份秘旨。我认出先皇的笔迹,加之那上面盖有玉玺,便不疑有他。第一道圣旨是说暂且秘不发丧,老奴知道先皇为的是等您从姜国回来。”
“第二道圣旨,却让老奴当场生了冷汗,上面写两仪殿内侍奉宫人悉数陪葬。我才明白这人应是先皇暗卫,就是为做这两件事而来。后来陡生变故,陈子明谋反,平乱后先皇灵柩入皇陵,那锦衣卫下落不明,两仪殿宫人在那晚几乎全数死绝,也算是陪葬了。”李德海叹息道,“陛下登基后,我隐约觉得这第二道旨意与先皇驾崩后身体异状有关,怕惹祸上身,因此匆匆回乡。”
周昭安静听着,看不出喜怒。
“这两年老奴每日都想起先皇对我的恩情,日日良心煎熬。我一面劝自己先皇确实病重难以为继,一面又忍不住想起在先皇驾崩不久前,于两仪殿内偶然见到的一幕。”李德海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放射出骇人的光芒,“陛下,我看见了一只鬼!”
周昭脸上终于露出细微的变化,沉声道:“公公,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陛下!老奴想得很清楚了!那绝对是鬼!”李德海激动道,语速也快起来,“那晚本不该老奴当值,我半夜想起先帝近日格外怕冷,怕小乐子伺候不好,又冒着雪回到两仪殿。”
“我到了殿前,小乐子正靠在廊前睡觉,我踢了他一脚,小声骂道:‘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也不怕冻死你个小没良心的!’小乐子没醒,正好殿内传来先皇咳嗽的声音,我本欲进殿,又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我慌忙停下推门的手,以为陛下在接见大臣,便一直侯在门口。”
“先皇咳声不断,我竖耳听着,却听见几声响儿,当时没听清是什么,后来才明白那是铁链撞击发出的声音,随后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映在门上。那晚雪大,地上积雪亮得很。我一眼便看出那绝不是什么大臣,老奴情急之下高呼了声‘陛下’,我刚张开口,一道寒气便迎面逼来,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日,我是在家中醒来的。老奴还当是做梦,更不敢去问先皇,这事儿就这样无疾而终。直到最近一年,老奴做梦经常梦到一个青面獠牙的厉鬼,拿着铁链向我索命。老奴想起盖棺前先皇的模样,断定这其中必有关联!斗胆来找陛下,万望陛下能查清当年真相,查出先皇死因!”
皇陵靠近北苑,那里自从槐鬼之后便荒无人烟。历代皇帝都葬于皇陵,圣体以水晶棺木封存,棺椁七重,能保尸身不腐。
这其中仅有一个例外——当年成祖正北巡,北方突然六月飘雪,成祖病死在途中,事发突然并无遗诏,更未立太子。后来成祖之弟登基,不知为何,成祖灵柩却下落不明,没有入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