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何罗与周之战亦大败。四方不约而同停战,稍作休养。
十日后,周昭率军抵达黎国边境。
虽说周黎交好,但无论如何,一国军队驻扎在另一国土上都是件很微妙的事情。周昭令大军就地休整,不再向前。
她想起少时与谢景去三苗国抓疟鬼,种种情形仿佛就发生在昨日,如今只要挥鞭不歇,一日就能到黎国,却不能再进一步。周昭正在帐中想着如何能见谢景一面,士兵通报宁大夫在帐外求见。
“快请进来。”周昭道。
宁啻弯腰进帐,笑着道:“陛下,你猜我把谁给你带来了?”周昭睁大眼睛:“难道是......”
“正是。”宁啻走近了,悄声道,“阿昭,长淮那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听说你我驻扎在此,竟瞒着王上偷偷跑来了。”
周昭大喜过望,又担忧谢景安全,忙道:“他在哪儿?”
宁啻为难道:“他的身份不宜来这里,长淮也是派了手底下一个兵递了封书信给我,说他在老地方等我们。”
“老地方?”
“对,老地方。”
二人相视一笑,都明白了长淮信中的意思。
等到月上柳梢,他们方动身。谢景实在是很会选地方,那里面朝大海,向前是黎国大军,向后是周朝大军,断不会有敌军埋伏,隐蔽又安全。
周昭骑着狼牙,宁啻则坐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背上,笑说:“可惜我是个窝囊废,若是哪里有明枪暗箭的,还请陛下保护我这手无缚鸡之力之人了。”
自从宁啻行医后,周昭少见他插科打诨,知道他是在说当年于无妄海便险些被裴砚射中。她无可避免地想到裴砚,眼神暗了暗,却不忍在宁啻跟前提及故去旧人,于是迎着晚风弯了弯眉眼,道:“好啊,宁兄放心就是。”
策马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听见海浪声。
腥咸的海风直往口鼻钻,深蓝色的天幕底下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影,背着手叫道:“大胆!哪儿来的两个小鬼,还不速速下马见过本殿下!”
宁啻哈哈大笑,不停反倒一挥鞭,白马四蹄飞奔,那人影连连后退,高呼道:“谋杀亲弟啦!”
他伸手抢过缰绳,周昭只看见白马仰着脖子嘶鸣一声,宁啻从马背上翻下去不见了,“驾!”周昭上前一看,这两位皇室子弟正仰面躺在海滩上大笑不止。
马儿翻了个白眼,抬起后腿扬了扬沙,走远了。
“阿昭,你来了。”谢景笑着起身,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又把宁啻从海水里拉起来。
周昭也跟着笑,唤道:“长淮。”
谢景不知为何有点别扭,他伸手挠了挠脑袋,又往边上站站,似乎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宁啻却再清楚不过谢景的心思,撞了撞他的肩膀,故意道:“大胆!见了堂堂周朝天子还不速速行礼!”
三人你望我我望你,不约而同地笑出声。
几年未见,因着周昭身份转变带来的尴尬,也在转瞬间一扫而空。
这地方正是当年三人分别之地,那时谢景带着疟鬼回到盛都,周昭宁啻则去往雪松山求援,谁能想到一别经年,再见恍如隔世——
做皇帝的做皇帝,当将军的当将军,行医的行医。
人前风光无限,个中酸楚只有自己清楚。可故地重游,心中皆感慨万千,仿佛卸下了那张戴在脸上多年的面具,又回到十五六岁的时候。
不过,他们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些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儿,只说从前那段还没长大的日子。
就像一年多以前宁啻当年出现盛都为周昭治病,没有过问传得沸沸扬扬的杀母弑兄,谢景同样没有多问一句。
沿着海岸走了不久,眼前赫然出现一块巨石。谢景摸着那块石头,感慨道:“阿昭,多少年过去了......”
“是啊,多少年了。”
周昭却没看向那块石头,她的眼神落在海边更远一点儿的地方。恰逢此时,谢景问道:“对了,跟在你身边那小子,这回来了吗?”她摇摇头,淡淡道:“没来。”
“难得。我那时见他缠你缠得紧,一看就居心不良,竟然没跟来。”
“死了。”
“谁?”
“裴砚。”
谢景的话戛然而止,眼神看向宁啻,宁啻摊了摊双手,意思是谁叫你嘴贱。谢景打了个哈哈把这茬儿掩过去,周昭收回目光,像是并未在意,问道:“长淮,听说你父皇这两年大好了?”
“嗯,老天保佑,我总算还能再玩儿几年。唉,一想到当皇帝我就头痛,父皇当年干嘛不多生他几个。”
宁啻又撞了撞谢景的肩膀,内心无语。谢景赶紧闭嘴,周昭不以为意道:“怪不得我看你比上回见心情好了许多。”她又玩笑道:“如何?是不是很感激当年的自己,还好没有因为形势所迫跟我成亲。”
谢景憋红了脸,半晌,道:“阿昭,你这女子怎地什么话都说。”宁啻难得看他吃瘪,心情甚好,揽着谢景道:“表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家了。”
“是啊,我是要成家了。”
“嗯,你要——你说什么?!”
谢景点点头,又重复道:“是啊,我是要成家了。”他烦躁地踢了脚沙子,道:“我正心烦,父皇跟你说的话一模一样。又说什么丞相独女温柔贤淑,貌美如花,已经指给我作王妃了。本来婚期是年初,因着打仗一拖再拖,已经到了无法再拖的地步,打完仗就要回去成婚了。”
周昭听罢,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宁啻虽然惊讶,也知道王室有许多不得已,道:“表弟,丞相的女儿我见过,王上倒是没夸大。”
谢景恼道:“那有什么用!我都没见过她,更不要说喜欢。”
“你不同意?”宁啻问。
“不同意有什么用?”谢景叹息道,“父皇说了,这是为了江山稳固,皇权稳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我一个小小的黎国太子,难道还敢让江山,让皇权不稳固?阿昭,你如今是皇帝,你说说。等再过两年那些大臣逼你成婚,你怎么办?”
周昭淡然道:“那就成婚。”
谢景惊讶道:“生子呢?”
周昭虽然蹙了蹙眉,却道:“……不是不行。”
周昭话虽如此,心中却想:“生孩子要卧床月余,麻烦,我哪有这个时间。不如把皇位传给稷儿,省事儿。”
宁啻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谢景抱着双臂摇头道:“阿昭,你的确长大了,跟从前很不同。”
“是吗?我忘了从前什么样儿了。”周昭轻声道。
第101章
潮水退却转眼间又扑到脚边,远处的海颜色黑沉沉的像墨,像能把他们几个生吞下去。
周昭回营后已经很晚,当晚她又梦见裴砚,却不是在海边冲他们射箭的那个愣头青,而是后来跟着她走过盛都无数大街小巷的沉默少年。
他的脸模糊不清,既像裴砚,又像另一个人,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牵着两匹马。
突然间,一个巨浪仿佛从天上拍下来,来势汹汹,裴砚却在原地一动不动,浪花转瞬间又变成无数利箭——
周昭又一次从梦中惊醒,她大汗淋漓,捂着心口缓慢地呼吸。
这场仗一直打到第二年春。
霍璋得知周昭亲征,特意把赵六子也派来了,周昭甚喜,如同有了左膀右臂。
虽然赵国与何罗打不过,但他们国土本就在此,地理位置上周朝并不占优势,更何况此地甚远,粮草难运。时隔多年,没想到油嘴滑舌的燕飞还是孤身一个,笨嘴巴的赵六子反倒已经娶亲,有了个刚满月的儿子。赵六子提议,不如向黎国借粮。
“咱们这回本就是道义帮忙,向黎国借点粮食,俺觉着能成。”
“话不可说得太满。”周昭道,“明为帮忙,但若黎国真的亡了,唇亡齿寒,辽东海疆这些小国更会肆无忌惮侵扰边境。这仗既是帮黎国,也是帮周朝。”
她沉吟道:“不过,借粮倒也是个办法。”
周昭特修书一封,派燕飞送往松柏城。三日后燕飞垂头丧气的回来,骂骂咧咧道:“那黎国国主好小家子气,竟压根不见我!”
周昭有些诧异,她虽没见过,也听长淮说起过,印象中黎国国主应当是位温厚知礼的君主。
燕飞将事情来龙去脉讲明,原来他在城外就被拦下,也不知为了何事耽误许久才将他放进去。进城后国主称病不见,只派一位官员接了书信递进去,至于要不要借粮压根提也没提。
周昭扶额道:“想必国主有不得已的苦衷,罢了,让咱们的运粮官赶一赶。”
事后谢景得知此事,听说与他那父皇大吵一架。待到春日,赵国与何罗本就国小民少,当初攻打黎国全靠一口气撑着,看似勇猛,实则再而衰,三而竭。双方都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何罗更是被周朝王军打得如缩头乌龟,退回都城不敢出来。
三月初八,正是春暖花开好时节。黎国送来一封书信,谢景大婚,邀请周昭前去观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