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这些案子很像。”周昭接过案卷又翻到近日这些人的口供,问道,“二位大人。有什么线索了吗?”
“这些女子都是夜间独自出门,头戴杏花,遇到了所谓的‘情郎’。”陆轻苹道。
“夜间,杏花。”周昭重复道,“近日杏花新开,九洲城女子常簪花,看来那位情郎也钟情杏花。不过,丞相的千金为何晚上要独自去那么偏僻的地方,身边没有人跟着吗?”
“查问过何小姐的贴身丫鬟,说那天本来是去城外庙里进香,路上突然下雨,回来晚了。丫鬟说本来是一直跟着何小姐,后来遇到欧阳文,何小姐便让她在原地等着,也正是因为那丫鬟的指认,欧阳文才被抓起来。”
“原来如此。”
“我正跟陆大人商议,怎么将采花贼引出来。”
周昭指着其中一人口供道:“这位姓陈的姑娘,似乎情况不同。”
沈云起凑近看了眼:“哦,这个,她说自己有天晚上听见有怪鸟追她,来报案的。”
“怪鸟?”
“嗯,据她所说声音奇怪得很。这位陈姑娘一路被鸟追到一间破庙里,那鸟却没跟上来,她待到第二日白天,来官府报的案。”
“也是夜间,头戴杏花?”陆轻苹忽然转头问县尉。
三人去问话的路上,沈云起将周昭拉到一边,以手掩面,低声道:“妹妹,你怎么来了?看到我写的信了?富贵呢?”
周昭一本正经道:“看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上官大人给的易容丹。”
沈云起看了眼前面走着的陆轻苹,面露难色,自言自语道:“不是吧......他?”
那名女子见到县尉,欠身行礼道:“大人。”
她将自己遭遇的事情又讲了一遍,但当陆轻苹问起那只怪鸟,对方却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又惊又惧,吓得只管蒙头跑,哪里还敢回头看。
“半点儿也没看清?”沈云起问。
“没有。”
“你那日可簪着杏花?”
陈姑娘想了想,答道:“好像是簪着杏花……”
“后来你跑到一间破庙,怪鸟便没再追来了,还记得是什么庙吗?”
陈姑娘道:“记得,那庙怪得很,没有神像,只有一把剑。”
“一把剑?”周昭有种不妙的预感,追问道,“可看清剑上写着什么字?”
“当时夜里黑,没看清,等天一亮我就走了。”
陆轻苹不动声色地瞥了周昭一眼,又问:“那鸟叫声你还记得吗?”
“记得,嗯……叫声像刀斧劈柴,不对,更像是敲桌子的声音。”女子说着用手敲了敲桌。
没有什么再需要问的,女子离开后,周昭若有所思道:“这怪鸟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她要来纸笔,很快勾勒出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鸟。
“我也见过。”沈云起拿起画笔,又将喙部拖长几笔,同时在颈下添上一只红色的肉球,周昭道:“是它,那日我在城南遇到了这只怪鸟,就是陈姑娘形容的叫声。怎么,国师大人也是在城南看见的?”
沈云起道:“没有,西边有座昆仑山,山上便有这种鸟,名字叫钦原。当地人都说钦原鸟蜇虫兽则死,刺树木则枯,不过,我从没听说过九洲城也有钦原鸟的,更没听过钦原好色。”
陆轻苹则道:“万千世界,无奇不有,万一钦原鸟来了九州,突然转性了也说不好。”
周昭收起那幅画,问道:“陆大人,你有心上人没有?”
陆轻苹脸色精彩,周昭道:“别误会,既然采花妖能变成女子心上人的模样,我们要诱蛇出洞,总得物色个合适的人选。”
陆轻苹神情僵硬,蹙眉道:“我是男子,采花妖总不至于眼盲。”他看向沈云起,对方退开半步,红着脸拒绝道:“别看我,我没有心上人。”
周昭更是摇头,又将准备好的那枚丹药拿出来,道:“陆大人,这药能让你变成女子,试试?”
陆轻苹憋了半天,甩袖道:“成何体统!”他磕磕巴巴道:“这法子、行不通。”
“陆大人是怕采花妖?还是怕采花妖变成心上人的模样啊?”沈云起偷笑道。
“我没有心上人!”
“大人是男子,让采花妖占点便宜又怎么了?”沈云起压根不听陆轻苹解释。
陆轻苹虽然万般推辞,架不住周昭跟沈云起轮番劝说,终于答应为国捐躯。
“那采花妖能变幻模样,陆大人可要当心。”周昭眼中笑意若有若无,却跟从前不同,让陆轻苹无端觉得冰冷。
就好像这人虽然站在面前,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冷眼看他们生,看他们死,芸芸众生,似乎都与这女子无关。
等到晚上,陆轻苹视死如归将那药丸一口吞了。沈云起正捧来一篮杏花要为“陆小姐”装扮,推开门,看到陆轻苹此刻的模样,不禁吓得花容失色,尖叫道:“你、你为何要变成我的样子!”
陆轻苹一脸正气,摆出一副“你问我我问谁”的姿态。周昭冷眼旁观,心道:“这两个人,的确有趣。”
第106章
“上官富贵,我杀了你!”沈云起用了十二分力气才将这句话咬碎在唇齿间,没有说出口。
但事已至此,一切准备就绪,沈云起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重新捡起地上的花篮为陆轻苹装扮。她将对上官的满腔怒气都发泄在陆轻苹身上,簪花的力气格外大,也幸亏陆轻苹脾气好,饶是如此,都只是阴着脸没说一句话。
等到了晚上,县尉看见两个国师吓得不轻,沈云起说完来龙去脉,县尉犹豫不决道:“这、能行吗?万一陆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一个大男人,能有什么事儿?”
“可陆大人现在用的是、是您的……”县尉没敢说完,生怕脸色越来越难看的国师大人一怒之下脱了自己这身官服。
萤木和一队衙役早已准备妥当,周昭从人堆里眼尖地认出了一位老熟人,抬手打了个招呼,道:“张仙师,晚上好啊。”又低声对陆轻苹道:“大人很信任这位老道呢。”
陆轻苹同样低声道:“好过你那位路过朋友。”
张仙师因为又要去抓妖而喜气洋洋满面红光,竟不计前嫌跟周昭也打了声招呼。不过周昭过了阵子才想起来,自己这张脸张仙师还没见过,不由哑然失笑。
他们约好线路,只要采花妖现身,陆轻苹便放出信号。衙门的人太明显,就像水下露出钩子,再笨的鱼儿也难上钩,按照计划沈云起先按兵不动,等到陆轻苹的信号放出才能行动。
望着陆轻苹独自离开的背影,沈云起不由露出担忧的神色,悄悄问道:“妹妹,陆大人一个人能行吗?”
“放心,咱们陆大人厉害着呢。”跟沈云起比起来,周昭的确气定神闲,又道:“若不放心,我去跟着他。”
“还有贫道!”张仙师挺身而出道。
周昭摸了摸鼻尖,道:“仙师啊,你身上挂这么多符,哪只妖敢来呢?”萤木听见他们说话,有些紧张地站出来道:“大人,我愿随您去。”
周昭认识萤木,萤木却不认识她,对这少年坦诚道:“抓妖,很危险的。”
萤木立刻站得笔直:“我不怕!”
亥时三刻,今夜月为上弦,长街行人稀薄。
周昭跟萤木始终与陆轻苹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虽说这只是个好女色的妖,想来本事不大,但周昭带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行事格外小心。
陆轻苹手提一盏灯,扮起女子竟毫不违和,走起路来身姿绰约,也许是刻意为之,比原主沈云起还多了几分妩媚,唯一不足的,就是步调迈得比寻常女子大些。
周昭盯着陆轻苹看了半晌,淡淡道:“咱们陆大人,装扮起女子得心应手呢。”
“啊?”萤木眼睛睁得大大的,压低声音道。
陆轻苹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丞相的女儿就是在那里失踪的。但他这么一拐弯,刚好进入他们的视野盲区,要想看清那条小巷发生了什么,就必须从明朗的月光底下穿过去,萤木轻声问道:“大人,咱们跟吗?”
周昭摇头道:“不。”
萤木为难道:“可是陆大人他......”
“嘘……”周昭举起食指放在唇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噤声,“你听。”
夜空传来几声突兀的猫叫,萤木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该不会是猫妖吧?”
但除了那几声让人听着毛骨悚然的猫叫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萤木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周昭却异常冷静,像是毫不担心在他们眼前消失的陆大人是否还安全。
“大人,咱们该去看看了吧?”
“别急,再等等。”
话音刚落,那条幽深的小巷子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响,萤木叫道:“不好!陆大人有危险!”
“哎等等!”周昭抓了个空,萤木已经拔刀冲过去,她无奈跟上,等到了巷子口,却惊讶地发现里面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地上落着一盏灯散发出孤零零的幽光,正是陆轻苹手中提的那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