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家。”屋内传来闷沉沉的声音。
“好好好,是我家,我家行了吧。我的大小姐哎,您就行行好跟我回去成不成,您要是不挪窝,我会被弄死的!真的!”上官语气恳切,不像在说慌。
卯时刚到,传来一声高亢的鸡叫。
阵阵整齐划一的脚步伴随着铁甲兵器摩擦声,迅速地逼近这处安静的宅院,虽然尚看不见,但听声音已经近在迟尺。
上官转瞬间变了脸色,一脚踢开门闪身进去,半句废话也没有,干脆利落一掌击在周昭后颈,谁知周昭如今身中情毒反应却丝毫不差,竟从他掌下躲开去,抬眼警惕道:“终于要杀我了?”
上官恨得牙痒痒,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从来没看清周昭的真面目。他跟周昭也算出生入死过,却被这人一身刺扎了个透心凉。虽然时间紧迫,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我真搞不懂你这人!”
“去看看是谁?”周昭面无表情地命令道。
“哦。”上官刚答应完又后悔,我听她的干嘛……
他躲在窗后看了一眼,语气凝重道:“是顾绍。”
“顾绍?”周昭重复道,她微微挑眉,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那小皇帝卖了,不容置疑道,“你现在就走,快。”
上官尚在犹豫,看着眼前这人如今还有心思笑,上官心知这一笑必定没好事。
果然,她将握了一整晚始终没放下的匕首横在脖子上,只消一个眼神,甚至连话都没说,上官二话不说立马从后窗翻走了。
几乎是他刚走,顾绍的声音就从屋外传来——
“牵机营包藏前朝余孽,刑部奉旨拿人!”
第108章
顾绍正要推门而进,不料门从里面打开,露出一双漂亮的女人眼睛。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就像投石入湖,那双眼睛泛起一丝浅浅的涟漪,顾绍很难说清那是什么,不是被围捕后该有的恼羞成怒,也不是面对他这个“敌人”的憎恨。
相反,那里头盛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痛惜与哀伤。
总之,顾绍心中像是被一根刺不痛不痒地扎了一下,这位杀人不眨眼的大将军,被这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刺得情不自禁想后退半步。
但仅仅是一瞬,他的脸上现出凶相,低喝道:“带走!”
周昭双手被缚,穿过黑压压的禁军看到了贺金牙,架在脖子上的雪白剑刃照出他那张皱皱巴巴中年人面孔,既是惊惧,又是担忧。
经过贺金牙身边时,周昭步子停顿,低声道:“大人,抱歉,又连累你了。”
寒冬的长街格外凄冷,这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
周昭踏着冰冷的月光,身上有种犯人不该有的平静。顾绍观她背影,连自己都没发现目光几乎是黏在周昭身上。不过,他多半想的是这样的绝色女子若是被一刀砍头,实在可惜。
从顾绍有记忆开始便追随皇帝,从不曾忤逆皇帝的意见,至于皇帝跟他讲的周昭是什么前朝余孽,顾绍半个字也不信。
“将军,你今年多大了?”听见周昭问。顾绍没吭声,周昭又道:“家中妻儿,一年见几回?”
“与你何干?”
“没什么,我只是想到丞相的千金,自戕得不明不白,又想起那日在街上遇见将军......”周昭说,“原来,将军也负心。”
丞相女儿之死早就传开了是那翰林院的书生负心所致,书生“杀人”,又胆小如鼠,周昭却拿凶手跟他相提并论。
顾绍脸色发青,本欲发怒,看着周昭颈后露出的皮肤,言语又浪荡起来,凑近道:“不妨本将军去求圣上,让你做我帐下军妓,到了那时,‘负心’二字你才有资格说得。”
他二人离得近,顾绍几乎是贴在周昭后背讲话,说完,周昭果然脸一白,疾行几步同他拉开距离。
顾绍心道:“还当这妮子多厉害,也是个会害怕的主儿。”他登时觉得无聊,没兴趣再与周昭讲话,岂料对方却突然转身,莞尔一笑,故意低声道:“听说将军爱杀军妓取乐,死的,都是些被将军这张阴阳面吓到的女子吧?”
周昭话音极低,确保只有顾绍能听到,心中因为这不择手段的后悔尚未浮起来,脸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顾绍的声音咆哮而至:“你说什么!”他下手极重,周昭半个身子都被打偏,她先是感觉到右耳阵阵尖利的嗡鸣,然后才是双手按在地上被粗粝的石子摩擦带来的剧痛。
她的嘴角很快流下一道鲜血,并没有人因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抬头看,人人都惧怕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将军,不愿引火上身。
顾绍亦知自己失态,理了理衣裳,将周昭一把从地上提起来,凌厉道:“再多说半句,本侯不保证你能完完整整走到牵机营。”
他一怒之下说出“牵机营”三个字,周昭并没有流露出意外的表情,后半程路果然再没有开口说话。
天色很暗,从远山飘来丝丝微雨,像一口没有密封好的漆黑水缸,往外头持续不断地沁出来水珠子。
顾绍在牵机营外站定,摸了摸下巴,眸光飘忽不定。
从大路另一侧传来阵阵马蹄声,在这黎明前的街道犹为冷寂。
这支军队足有数千人之多,为首的自然是禁军总督陆轻苹。
他轻轻勒住缰绳,下马,神情微妙地在周昭身上淡淡掠过,随后走向顾绍,行礼道:“将军。”
顾绍微微颔首,打量陆轻苹一番,语气是压不住的狂傲:“圣上派你来?”
陆轻苹答道:“是。”
顾绍还想说什么,那阵雨斜斜地越过房顶飘落下来,于是他转身抬了抬手,禁军很快将这里包围地水泄不通,犹如铁桶,他面向陆轻苹道:“要我说,这地方早该抄了。”
陆轻苹低着头,没有吭声。
顾绍又摸了摸下巴,按理说禁军的声势足够浩大,但所谓的牵机营里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透出诡异的安静来。
他生性多疑,不愿冒进,再看陆轻苹,这文弱书生似乎也打定主意,不做打头阵的人:“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陆轻苹道。
顾绍冷笑一声,傲慢道:“圣上也是多疑,不过抓一个人,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在他们说话的时候,周昭丝毫没注意到身边押着自己的禁军换了人,直到听见有人低低地在笑,目光才舍得偏了偏。
那名“禁军”还是笑,靠近她低声道:“我来看看渡舟怎么死的。”
他声音极低,整张脸也被头盔遮住大半,但周昭看他一眼便认出这是梁文潜,对方又道:“周昭啊周昭,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当交出那本所谓牵机营犯罪的证据,小皇帝就能乖乖任你摆布吗?再说你那东西不痛不痒,有什么屁用?”
“所以,你们想出牵机营窝藏前朝余孽的由头?”周昭勉强说出完整的句子,语气中的嘲讽不言而喻,显然是觉得这手法并不高明。
梁王瞪她一眼,狐疑道:“……你脸怎么这么红?”
周昭不吭声,梁王也没有追问,自顾自地嘿嘿笑了两声:“我该说你蠢,还是装?那只是个幌子,真正的筹码......”
他落在周昭身上的眼神让她极不舒服:“反正你也想杀渡舟,被小皇帝摆了一道又如何,待会儿,你好好配合那位陆大人就是。只要你多流几滴眼泪,我保证,渡舟今晚走不出去。”
“这里头是有活阎王?将你们一个个吓得这么齐整!”一声怒喝打断周昭的话。
原来是到了门口,士兵们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惹得顾绍发怒。
他抽出剑,眼神如狼般扫视,最后落在台下被绑住双手的周昭身上,下巴抬了抬,叫道:“把那个女人给本侯带上来!”
“有好戏看啦......”梁王贼眉鼠眼地注视着周昭被带走,浑身上下的血液沸腾起来。就好像回到当年他骑着马,踩着周朝人的尸体,一步步踏进永安门的场景,让他阵阵兴奋。
周昭步伐缓慢,陆轻苹眼尖地注意到她每走一步,地上便留下点点血迹,更不可能错过她浮肿的面颊,上前一步,皱眉道:“你被打了?”
周昭并不作声,顾绍粗鲁地拽着周昭的胳膊,将人恶狠狠往地上一贯,饶是如此也没能让周昭哼一声,陆轻苹眉眼郁色更甚,但并未制止。
“将军!”一名禁军小跑着上前,附在顾绍耳边悄声说了句什么,对方脸上浮现出阴恻恻的笑意,居高临下地看向周昭,“原来,咱们这位金枝玉叶的殿下......”
他弯下腰,捏住周昭的下巴仔细看了看。刚才来人说周昭身中蛇妖情毒,但顾绍再怎么看,注视着自己眼睛都一如既往的平静,根本不像毒发的样子。
顾绍眯起眼睛,忽然注意到她那双颜色过于鲜艳饱满的唇,齿痕遍布,他顺着地上的血迹看去,突然抓住周昭藏在袖中的手,笑说:“你就是用这个克制?”
他手里举着一个被鲜血染红的瓦片,边角锋利,很容易刺进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