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寒料峭,夕阳像被开膛破肚的太阳,流干了血,显出几分冬日的肃杀。
周昭漫无目的地沿着护城河向北走,途径从前镜妖杀人的吴记宝斋,那里牌子已经摘去,两个工头正抬着架梯子往二楼放,似乎是要重新装修。
周昭远远地看了一眼,灰尘在昏暗的阁楼里浮动,很快也要被倚在窗口拿着鸡毛掸子的仆人赶走,也许等到开春,这里便会重新开张大吉。
是啊,谁都在匆匆忙忙地朝前走。只有她还被旧事扯着往回走。朝前是暖春,朝后是寒冬。渡舟那日说得对,也不完全对,若真的让她把心里那点儿的念想一刀子剪了,她还活什么?
周昭突然停了步子,有些惊讶。
她从前想的是办完事儿便下地狱,如今竟然有些动摇,开始想怎么活下去。她心里说不上来这算好还是不好,愣在原地好半晌,腿上突然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周昭低下头,一个粉雕玉琢的胖小子捏着撞碎了的糖人正要哭,不知为何,咧开一半的哭相又神奇地露出个害羞的模样,剩下收不住的鼻涕泡扑哧炸了个满堂彩。
周昭立在原地没动。
事实是这位皇帝陛下从小只有兄没有弟,从前只有她撒娇的份儿,哪有被别人上门碰瓷讨宠的。她对这种半大的团子唯一的印象,就是渡舟那张虽然可爱但是凶神恶煞的脸,属实不算什么好经历。
所以……她不知道怎么办了。
那白团子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好奇地看她。
自己撞上来的,难道还要我赔?
周昭轻言轻语道:“放开。”
谁料不知是她那冷贯了的声线太凶还是怎地,白团子突然放声大哭,过往的人越来越多,周昭只好硬着头皮将那孩子抱起来,她抱孩子一看就是生手,那团子又恰到好处地边哭边喊娘。
有个好心的妇人走过来道:“大妹子,孩子不是你这么哄的。”
“你得顺着他背心往下慢慢拍,哎不对不对……是这么着……轻点,哟!轻着点儿!这姑娘手劲儿够大的……”
“第一次当娘吧?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不像话,这孩子哭得多可怜……”
你一言我一语,周昭全凭一副刀枪不入的“铁石心肠”,才忍住了没从众人唾沫星子底下逃走。
也许是周昭听了那妇人的话掌握了哄孩子的要领,她一拍二摇的,那团子居然真的不哭了,眼巴巴地望望手里孤零零的一根竹签子,又眼巴巴地望她。
周昭出门没有带银子的习惯,随手解了块玉佩还是璎珞交给卖糖人的摊主,反正是渡舟的钱。摊主受宠若惊,递给她足有一把让人看了眼花缭乱的糖人。
周昭往那团子手里塞了一个,抬了抬下巴:“吃。”
她的语气其实不算温柔,说话也惜字如金,那团子舔了舔嘴巴,哈喇子顺着嘴角狂流,但他竟然忍住没吃,举到周昭面前,奶声奶气道:“漂亮姐姐……你、你吃……”
周昭一手抱娃,一手举着十八九串糖人,没地方躲,竟真的让那黏黏糊糊甜丝丝的东西戳到嘴边。还没完,那团子笑嘻嘻地拍手,忽然伸出两只白藕节似的手臂将她抱住,吧唧——
在周昭左脸上亲了一口。
周昭的眼睛猝然睁大。
闹市的嘈杂声突然间奇大无比,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泻千里,浩浩荡荡的人间烟火直往周昭耳朵里钻。
原来春日已至,春花已开,护城河鎏金如鳞,晚霞余晖似火。
周昭在这繁花似锦的春日里愣了片刻,怀里突然一轻,来人像抓猫似的拎着那团子后颈,脸比锅底还黑,周昭生怕他当真将人一顺手丢到河里,忙制止道:“慢些。”
那团子被渡舟拎着衣领悬在空中,反倒觉得好玩儿,边吃吃地笑便流涎水。一个妇人从旁蹿出来,脸都吓白了,从渡舟手里接过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剩下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欲盖弥彰的尴尬。
“边走边说?”渡舟又变成那副熟悉的温柔,好像那夜发疯的不是自己。
沿着两岸抽枝发芽的河道缓步而行,渡舟低沉的声音也像氤氲在这河边的雾气里,显得不那么真切。
“瀛洲外有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名叫红鱼镇。镇中有条清水河,上游便是澹溪。据说饥荒年间百姓一路逃荒,住在上游的神君,便往澹溪放生一种肥硕多产的红鱼,红鱼顺流而下,救了沿途无数人的性命,后来这些活下来的人在河两岸定居,红鱼镇的名字便是这么来的。”
“倒是有趣。”周昭装模作样地附和一句,实际上此时此刻心中对这什么红鱼镇一点儿兴趣都没有,正后悔没有将糖人送给那团子。
“饥荒结束后,镇上的人虽然不再需要红鱼救命,却对那位神君感恩戴德,不再捕红鱼而食,而是在红鱼游过的地方修建了一座祠堂,祈福点灯,专门祭拜那位从不露面的神君。”
周昭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举得手酸,正打算随机寻个狗或者猫什么的喂一喂。
渡舟侧过脸,狗模狗样地从周昭手上拿过那把糖人,扔进嘴里嘎嘣嚼了,点评道:“太甜了,牙疼。”
周昭淡淡道:“是吗?我没吃过。”
渡舟:“.....”
可惜渡舟这位传言“奢靡成性”的牵机营老大也身无分文,摸了摸身上,比脸还干净,于是拿起腰间的昆仲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周昭及时止损道:“然后呢?”
她这么一打岔,救了昆仲狗命。渡舟视线挪到她身上,继续道:“但最近几年,清水河的鱼差不多都死绝了,再难看到当年红鱼摆尾,沿街祈福的盛景。”
周昭一点就透,言简意赅道:“你怀疑这跟魂变有关?”
“或者是说......瀛洲出了什么问题。”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原野沃土上,清水河如同一条浅浅的玉带贯穿瀛洲。
正值春日,两岸却多枯枝败叶,寂寥的“红鱼仙府”在这哀景之下只有一方牌匾还算遒劲有力,显出当年的繁华盛景。
沿着清水河岸向北走,春意渐淡,河道一分为二,一侧是浩浩荡荡的澹溪,另一侧则来得古怪,竟是另辟蹊径从山涧上的瀑布飞泄而下。
瀑布旁边有一狭窄的山道,仅容一人行,沿着山道约莫百余步,两三间顶着白雪的茅屋在高大挺拔的松柏林之后蓦地映入眼帘。
那茅屋小院虽然占地不大,却别有雅致,看得出主人是位烹茶煮炉的闲情雅士。
山上风大,正中间的那间茅屋本来是关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开了条浅缝。
顺着那缝隙望进去,屋里一丝灯都没有,昏暗得有些发闷。木桌上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落了满地,伴着呼啸风声的,是一个人连续不断的低咳。
那人满头发丝白得惊人,眉眼生得尤其温和,偏偏长了道高而挺的鼻梁,恰到好处地冲淡了阴柔之气,显出一副儒雅端正的君子长相。
可惜美中不足,瞎了右眼。
他伸手将宣纸一页页理好,这是个费心思的慢活儿,他却干得不骄不躁,仿佛生来这双手就是该舞弄笔墨的。
不过当他抬手时,两个粗重狰狞的铁环很不合时宜地扣在他那纤细的手腕上,偶然碰到,便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铁环背后穿着细细的链子,那些链子又长又细,流动着白色的灵光,一时看不清头在哪儿。
男子缓而慢地将纸笔收拾好,茅屋突然连着房顶震了震,刚收好的东西一股脑儿又被刮进来的风吹了个满地打滚。
男子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好像在这阵风里听见了什么,若有若无地笑了笑,对着空气轻声道:“将人请来,不可动粗。”
风声渐息,男子又重新带着满身叮叮当当的响儿整理书桌,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此处风停,九洲城却吹起了晚风。
周昭吹风便头痛的毛病一直没好,竟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渡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辆马车,带了点儿强迫的意味把她弄上车。
周昭也算咂摸出点儿意思,敢情这人的温柔是分场合的......
做皇帝的多半都长着根宁折不弯的傲骨,但周昭一想到渡舟那晚通红的眼睛和质问,又说不出拒绝的话,稀里糊涂意志不坚弯了弯傲骨上车。
车上点着淡淡的安神香,她闭眼前听见渡舟说了句什么,好像猫叫声也混在其中,等她再醒过来时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
周昭揉揉眉心坐起来,感觉脚底下有点儿不由自主地发飘,身子也跟着晃。
过了阵子,周昭才找回自己的意识,反应过来不是她在晃,是地在晃。她抬起眼皮将周围打量一番,这地方陌生,但是一看就很有钱。
房间里还是点着熟悉的安神香,正往外冒着袅袅的香气,但除了这香,空气里还漂浮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儿。
几支软语轻歌被风送过来,不是官话,倒像是南方人的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