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君是白月光_Tensor【完结】(150)

  兰令仪死于槐鬼,霍璋千里回朝,“死”于兰令仪。

  周昭双脚也像长出根须般定在原地,她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道:“将军,节哀。”

  霍璋好像没听见,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槐树轰然倒塌,他才摇摇晃晃站起来,露出一个比鬼还难看的笑,无力道:“陛下,她不肯。”

  霍璋回来时抓了一个姜国人,不是士兵,随手在村子里抓来的,他将那无辜的年轻人绑在马上一路飞奔回盛都,周昭闻讯赶来,霍璋跪在她面前祈求准许他剖心救人。

  周昭喉咙干涩,没有回答。霍璋脱下盔甲随手扔在地上,用袖子珍视地擦干净剑上的血花,放在那副盔甲上,双膝跪地,叩首道:“陛下,臣有罪。”

  “爱卿——何罪之有?”

  “一罪,臣滥杀无辜。”

  “二罪,臣未护吾妻周全。”霍璋的声音随之哽咽,继续道,“……三罪,臣已无心战事,不得复尽忠。”

  “这把剑,臣已经没有资格再用了。陛下若不嫌弃,便请收下罢。”

  他说完起身便走,周昭隔了老远才下意识地喊了句:“将军,你也要离我而去吗?”

  第122章

  周昭后来很后悔当初多余说那么一句话,三个月后霍璋死在战场上,部下将那把浸透了太多人血的行野剑连同霍璋的盔甲送回盛都,从那以后周昭变成了这把剑的主人。

  至于兰令仪远在南疆却染上疟鬼之事,周昭不信邪地查了个天翻地覆,最后竟然查到李勇头上。

  李勇被斩首前还在叫嚣:“兰令仪一个女人,竟敢打我!要不是她兰令仪!老子早就是大将军了!”

  可笑,太可笑了。

  就因为一鞭之仇,竟能狠毒到暗中将气数未尽的槐鬼珠子放在兰令仪身边。

  周昭气得心肝肺五脏六腑抽着疼,收回斩首之命,将那李勇活剐了。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兰令仪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朝堂上,死在一颗为国为民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心上。

  那个被霍璋抓来的姜国人反倒没有死,只是虚弱过度,加上被剑划了一道,休养了半个多月便好了,只是左脸多了道磕绊出来的疤,看着触目惊心。霍璋说兰令仪不肯做吃人心的妖怪,其实霍璋又何尝不是不肯。周昭放他回姜国,年轻人道:“我无父母妻儿,无兄弟朋友,不愿回去。”

  “你待如何?”

  “我要留在盛都,查清楚槐鬼的真相。陛下,你敢让小民留下吗?”

  ……

  “明鸢?”一声遥远的叹息落在耳边。周昭首先看到渡舟的脸,紧闭的房门将一切声音隔绝于外,显得靠近自己的眉眼格外明晰,像被月色洗练过一般。

  未待她询问,渡舟便道:“瑶姬被那骷髅重伤,几乎魂飞魄散,白赭带她走了......明鸢,你刚才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周昭注视着渡舟的眼睛,胡言乱语道:“我在想,裴砚临死前,到底有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话。”

  那双眼睛果然留下稍纵即逝的涟漪,就像刚才周昭故意抓住那只手,感受到他指尖微微的跳动,渡舟平静道:“或许,是让殿下好好活着。”

  “哦,你也认识我那位朋友?那你知道这些年他过得好吗?”

  “不算好。”

  “裴砚这个人,是块木头。”周昭有些突兀地说道。

  渡舟不咸不淡地接话道:“殿下说的是。”

  周昭凝视半晌,平静道:“我该叫你萧十六、裴砚、还是妖主大人?”

  “……”渡舟也没否认,“随殿下喜欢。”

  周昭突然恨恨地看了他一眼:“骗子。”

  渡舟被那目光看得心冷,周昭却又陡然卸了浑身防备,似乎累极了,淡淡道:“那少年……还活着吗?”

  周昭没说自己上辈子午夜梦回,躺在冰冷的龙床上,常常因为想到裴砚死在自己面前那一幕而惊醒,随后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是啊,裴砚还活着,就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从前的旧人竟好歹留下一个,周昭还有什么理由不满意呢?

  但周昭就是有说不上来的愤怒隐隐往上冲,让她甚至想把这人的笑扒开看看。

  渡舟垂着眸光看她,原原本本道:“裴砚刚到盛都便身染重疾,他临终时有个心愿未了,我答应帮他了却心愿,顶着裴砚的名字和身体活了两年。我并非存心欺瞒,而是......”

  周昭很善解人意地打断他的话,侧目道:“而是有诸多不得已的理由,比如当时成业满世界地找一个离家出走的儿子,比如你羽翼未丰不能以真实面目走出无支山,我都懂。”

  既然如此,那时陈子明造反,你又为什么要走出无支山呢?

  渡舟住了嘴,少见地露出几分犹豫,终于提及那晚的“争吵”:“明鸢,你不信当年之事是我所为?”

  周昭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想,至少裴砚不会害我。”

  渡舟愣了愣。

  其实他认识周昭远比她认为的还要早,也许是冥冥之中的缘分,他从无相渊一路逃到盛都。

  那时候渡舟只是觉得此处离无相渊足够远,于是一住几百年。至于那些人间烟火,市井繁华,渡舟并不如何在意。

  人间烟火点不燃无支山的黑暗,市井繁华也走不进鬼胎的心。

  后来他偶然间遇到周昭,他见证过周昭全部的人生,每当他以为这人要被沉重的现实压垮,她竟然一次又一次站起来。

  那些世间最黑暗的、最污浊的,好像都不能让她一颗心堕入深渊。

  她走过史书上千篇一律的笔诛墨伐,走过家国破碎众叛亲离,满手鲜血地捧着那颗赤子之心,原谅了他的欺骗。

  渡舟的眼中被烛火染上三分艳色,使得那双一贯冷淡的凤眼也多了几分柔和,他嘴唇动了动:“殿下,你可对我有半分……”

  周昭打断他:“为何亲我?”

  那晚遍地尸体,血色朦胧,周昭眼睁睁看着裴砚倒在自己面前,身后便是叛军刀剑,这人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抱住周昭,冰冷的唇瓣压上她,冲天的血气瞬间在口腔弥漫:“......殿下,活下去。”

  周昭此后很多年都忘不掉那股血腥气,连同裴砚这个人,一并难以忘怀。

  “……一时冲动。”渡舟紧跟着又道,“也可以说是,经年心魔。”

  沉默像窗外浓稠的夜色蔓延开。

  突然,门嘎吱一声响,一团人影就好像案板上的汤圆咕噜噜滚进来,滚到他们面前才露出一双写满尴尬的眼睛,陆轻苹许是不敢看渡舟,只好把目光放在周昭身上,很书生气地干笑两声。

  周昭偏过头,疑惑道:“陆大人,你这是被谁踹进来的?”

  陆轻苹很不自然地恼羞成怒,又在渡舟的压迫感下强颜欢笑,解释道:“他们让我进来看看。”

  “都滚进来。”

  渡舟面对旁人时从来不苟言笑,此刻竟出奇地心情很好,勾了勾手指,另一扇门也砰的一声大开,门外又滚进来三只硕大的黑汤圆,伴随着顾绍高声的辱骂,以及骷髅转动关节的嘎吱声,还有沈云起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惊呼声。

  三人摔做一团,好不体面。

  顾绍率先站起来,正欲喝骂又被骷髅按下去。陆轻苹扶起沈云起,沈云起急冲冲地赶到周昭面前,关切道:“你如何了?”

  周昭并不习惯这样的关切,一时陌生,但从小流淌在血液里的礼节告诉她在这种时候应该报以感恩,于是她微微点点头,“好多了。”

  也许是周昭脸上的表情太过于冷淡,沈云起悻悻地站到一旁。顾绍跟骷髅已经打作一团,可惜那骷髅半个手臂刚才被昆仲击飞,骨头架子身体摇摇晃晃不大稳当。

  周昭想起刚才渡舟所说,指着骷髅问道:“刚才就是它撞我?”

  渡舟点头道:“是它,它似乎对殿下那把剑很感兴趣,瑶姬刚才拔剑,想必让这骷髅感应到什么。它推殿下,其实是想抢夺那把剑。”

  “一个魂片,难道能用这把剑吗?”

  “不能,虽然瑶姬被它重伤,但它被剑气反伤。所以正如殿下看到的,顾将军才能跟它打个平手。”

  顾绍闻言骂道:“喂!你什么意思?”

  渡舟似乎想回骂一句,竟然沉默着什么都没说。

  “它喜欢行野剑?”

  “可以这么说。”渡舟一挥手将顾绍与骷髅分开。

  周昭站到骷髅面前,问:“劳驾,你认识我吗?”

  骷髅重复道:“劳驾,你认识我吗?”

  顾绍抢道:“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这笨蛋只会学人说话!”

  渡舟道:“这骷髅是附近坟堆里的钻出来的,被魂片占了躯壳,现在跟你们说话的是不是原主,而是魂片。”

  周昭惊讶道:“魂片也会有自己的意识吗?我记得那月季花妖只是被魂片激化。”

  渡舟解释道:“魂片也有高低之分。低阶魂片能让月季免去修炼一夜化妖,但妖性还是来源于月季自己。高阶魂片则不同,它们生前想必遭受了极大的痛苦,附着在躯壳上便能吞食原有的小妖小鬼,完全成为主宰。但魂片只是魂魄残片,仅仅残存了部分意识,因为无知,所以才凶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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