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示意周昭坐在那张圆床上:“你都猜对了,我跟他从小就认识。不,准确来说,我们是同一天出生的。你去过无相渊吗?那里终日业火熊熊,成业的宫殿也像深红色的深渊巨口。我自从有记忆开始就被关在地下,我跟......你叫他十六?好吧,我跟十六被关在同一处,跟我们一起的还有其他几个,我记不清了。听年纪大的孩子说,等到我们这些人长到二十岁,成业便会从里面挑出一个喜欢的身体,作为自己新的肉身。”
周昭想起了渡舟跟她说过,昆仲就是这样炼出来的。
“我反问他们,我是女的,难道成业会喜欢女孩儿吗?他们不怀好意地笑说,那你可就惨啦!成业会把你扔进无相渊底喂妖兽。我们每日除了修习法术,还要互相搏杀。我们生下来就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世界就是无相渊,无相渊就是整个世界。人活着,就应该是这么……”她的脸上浮现出迷茫,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感,索性跳过不说。
“直到有一天,隔壁关进来一条赤红色的蟒蛇。他受了很重的伤,盘成一团足有人高。我们都当他死了,可过了半年多,那条蛇突然活了过来。他说自己不是蛇,是龙,甚至变出龙角给我们看。我们第一次见到真龙,每个人都很兴奋。直到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问蟒蛇:‘你从哪里来?’”
“我随口答道,‘当然是从外面来。’”
“那声音继续问:‘外面,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将我们所有人都问住了。外面,是什么样子?难道不是黑漆漆红彤彤的样子吗?我回头看,看见一双平静得像个死人的眼睛。我被他眼中的凶狠吓了一跳,但那双眼睛也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记起来他就是跟我同一天被送到这里的那个男孩儿,编号十六。也就是说他是第十六个有可能会被挑选为成业肉身的幸运儿。而我,则是第十七个。”
圣女露出天真的笑:“我心存幻想,认为成业当男孩当腻了,兴许有一天会考虑变成我这样的女孩子。”
周昭难以置信道:“你们心甘情愿为成业而死?”
圣女近乎虔诚道:“那时候在我们心中,成为成业,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只有一个人例外。”
“十六?”
圣女点点头,继续道:“那蟒蛇的话又多又密,讲了许多......嗯,外面的事情。他说外面的天空不全是黑色,是蓝色的,偶尔也会是白色。外面的山不是滚烫的,而是长满绿色的树。外面的湖泊不是红色,而是碧色。对了,烛龙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我道:‘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总之,每个人心中都有些不一样的感觉。至于我,心里痒痒的,我想去看看跟我的眼睛一个颜色的湖泊,是什么样子。”
“十六呢?”
“他?他就像个木头,从来不跟我们一起玩,总是一脸老成地独自坐在角落里。但他修习很有天赋,不管教什么,他总是第一个学会的。不过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周昭听到这里心脏有些紧缩,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圣女看了她一眼,道:“我们之中有人某一天问他为什么学得这么快,有什么秘诀,他不理,对方便往前走。谁知刚走近,就被他打翻在地。他下手极重,一出手便是奔着将人打死去的。久而久之,没人敢再跟他说话了。”
“后来呢,你们怎么逃出来的?是烛龙带你们逃出去的吗?”
“烛龙是什么?”圣女问道。
“就是那条赤红色的蟒蛇。”周昭语气急促,迫切地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圣女换了个姿势,双手托腮趴在桌上,道:“我不知道,也许是吧。反正某天夜里我睡得正香,却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人影轻手轻脚地从我身边走过,我睁大眼睛,忘了叫人。那人影一把捂住我的嘴,我才看清是十五。他小声道:‘别出声!否则杀了你!’我一点儿也不怕,恶狠狠地瞪回去。”
圣女做了个双目圆瞪的姿势:“他举起一把闪着寒光的刀,我横着脖子让他砍,不知为何他却没动手,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声问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去哪儿?’我问。”
“他说:‘去跟你眼睛颜色一样的湖泊。’”
“我心动了。我们逃出无相渊后,烛龙神神秘秘地将我们藏在一个全是长方形棺材的地方。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从那黑漆漆的棺材里面钻出来,走出洞口,我的眼睛因为刺痛而流泪,我真的看到了蓝色的天空,白色的天空,长满绿树的山,碧绿的、碧绿的湖泊,它们像无相渊那些冷掉的五颜六色的火焰,在我眼睛里浮动。”圣女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无相渊外面的世界。我跟他们说我不走了,我喜欢这片湖。”
“你说的地方,就是行人岭,对吗?”周昭隐隐约约感觉圣女说的那片湖,就是他们当时从瀑布里被冲出来时掉进去的地方。
“没错,我在这里住了快两千年。”
周昭一时大为震撼,好一会儿才道:“为什么?你不想去别的地方看看吗?”
“为什么要去别的地方?”圣女困惑道,“我喜欢这里。”
周昭感叹道:“世人多贪心,岂不知知足才能常乐,这话一点儿没错。”
圣女又慢悠悠道:“再说这里有个绝无仅有的好处,成业永远不可能找到。”
周昭收回浮想联翩:“为什么?总不至于成业害怕疟鬼。”
“秘密。”圣女神秘地眨眼,“你会知道的。”
周昭算了算时间,也就是说渡舟自从走出无相渊,便一直住在无支坟。
她又问:“可我第一次见到十六,他只有……”周昭比了个齐腰的姿势,“大概这么高,七八岁的样子,难道你们当时从无相渊出来,只有这么……嗯……”
周昭实在很难想象那么小的渡舟是怎么逃出来,哪怕知道鬼王成业的后代不能按人的年龄计算,她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因为无相渊没有……那个,啊对,没有太阳,我们长大得很慢,其实我们在那里已经待了上百年。”
“后来你再见到十六,就是我来行人岭那次吗?”
“嗯,没错。”
尽管已经猜到答案,周昭问了个连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的问题:“他当年就是想杀成业?”
圣女露出嫌弃的表情,翻了个身,望着头顶的山洞,道:“传说成业在血月之夜,魂魄会回到死的那天的状态,没有法力,就像寻常人。蠢得要死,竟然相信这种鬼话。”
周昭后背冒出一层薄汗,虽然传言是假,但渡舟那晚引来了成业却是真。如今想想,渡舟恐怕最后关头才发现,成业并非传言中那么虚弱不堪,故将他们的船送走。
“后来呢?他又被成业抓走了?”
“我救了他,算是感谢他当年送给我那片碧色湖。不过他受伤很重,法力尽失。成业眼睛很尖的,被发现便是死路一条。我问他要不要留在行人岭,他伤没养好便走了。后来听说成业死了,我便知道动手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受伤很重,法力尽失。
“......他......在行人岭待了两年,对吗?”
“是啊,两年。”
两年后晋川大捷,她班师回朝,遇到了裴砚。
三年后,裴砚身中数箭而亡。
烛龙说,渡舟早就死了。
是死在那时候吗?
渡舟是人,死后也应该是鬼,为何会变成槐妖......
“你怎么了?”圣女歪头问道。
“没什么......”周昭勉强理了理乱成一团麻的思绪,别过脸,“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一回,是渡舟让你引我前来的吗?”
第126章
圣女错愕道:“你如何知道的?”
“疟鬼混在魂片尸潮中来到无相城尚可理解,但既然疟鬼是假的,渡舟不可能看不出来。再说,无支山能在地下行走自由,不受成业控制,但有一个地方无支山去不得——无相渊。否则,烛龙也不至于被关在无相渊那么多年。所以当年渡舟是先从无相渊逃出,再横渡食人原,通过那里进入无支山躲避成业。”
“如此重要的决定,我想不可能随便选一个地方,哪怕渡舟从没踏出过无相渊,烛龙也一定十分熟悉食人原。他们都知道食人原除了那些长埋黄沙的半尸,还有一位......神女。”
从疟鬼来到无相城周昭便有所怀疑,直到来了行人岭,先是渡舟装作对石像毫不知情,再是烛龙称其为神女,周昭愈发笃定,引自己来行人岭的不是圣女,更不是什么挽发梳头的理由,而是渡舟。
至于渡舟跟神女为什么突然打起来,周昭尚不明白。
听她说完这些,圣女的脸上浮现出半信半疑的态度,她困惑道:“你说的我不完全懂,不过,你是对的。”
周昭又道:“渡舟让你引我来,总得有个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