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前是一条死路,往后是死路一条。
渡舟等了半晌,白赭冲渡舟使了个眼色:“哄哄去。”
渡舟并不觉得,白赭这位闻名无相城的负心汉能给出什么好的建议,没功夫搭理他。
虽说身正不怕影子斜,谁让渡舟还真就“身不正”。
他的确很早就搭上了于北杨这条暗线。
于北杨答应交给他周昭的魂魄,条件是解决掉澹溪的魂片。本来按照刚开始说好的,于北杨会以于南桑的身份出现,到澹溪之后跟他一同处置这些魂片。
渡舟对此持怀疑态度。要是能这么容易就处置干净,还千方百计引他们来瀛洲做什么。
但于北杨似乎胸有成竹,只说他会想办法引开于南桑。
渡舟半信半疑,表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先给了白赭一闷棍,敲进土里埋好。这纯粹是出于身份对立,保险起见。在渡舟看来,这些冠冕堂皇的神君都穿一条裤子,不可信。
果然,于北杨虽然按商议好的支开了自己的兄长,却对他留了一手,还是把将白赭召来了。
谁知出了岔子,于北杨甚至还没走出那间庙就被周昭识破了身份。渡舟下手不留情,看见白赭来了才收敛几分,让那于北杨跑了。
至于后面渡舟跟白赭说的那些,完全是他自由发挥,半路拉个垫背的。
他有种预感,于北杨一定还会出现。
渡舟看得出来刚才周昭是说气话,但他不一样,他是真心认为“天下是死是活,与我有什么干系”。
他从头到尾放在心尖上的人,不过一个周昭罢了。
周昭要渡人间,他只想渡一个周昭。
可惜周昭心上永远放着天下苍生,放着黎明百姓,渡舟只好将她心上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挪一点,再挪一点。
渡舟朝着周昭那道清瘦的背影走了几步,心里的话都想好怎么说了,想着这句话,唇角便浮现了一点儿淡淡的笑意,唤了声:“明鸢,我过来了。”
话音刚落,一个足有小山那么高的火球,夹杂着让澹溪都要沸腾的热浪扑面而来。
周昭听见渡舟在叫他,刚回过头,瞬间被卷进这无边无际的火海。
第134章
“陛下!前面就是永安门!咱们……咱们回来了。”
周昭的亲兵牵着狼牙,一说话便有两道冰柱子一样的泪水从眼眶里滚下来,说话也说不利索,整张脸黑得像刚从烧柴火的炉灶里扒拉出来,只剩一双眼睛从盔甲下面露出来。黑是黑,白是白,眼底还粘连着一片血浸浸的红。
狼牙本就是一匹略带点儿红色的千里马,如今更是红得让人胆战心惊,简直像从血水里爬出来。
马背上趴着的人闻言缓缓抬起头,她的嘴唇裂开了无数细小的口子,发丝粘在脸上,握着缰绳的手包着一块脏污的布条,血渗出来又滚进马身上的鬃毛。
周昭身后不过几千人。
桦城惨败,大咸关失守,他们一路节节败退,不眠不休七天,这支由天子亲率的玄甲营终于回到盛都。
腊月十二,不光谢景没有出兵,凉州就像提前知道消息,早早地就埋伏在对岸。
周昭虽然给北疆送去密信,万一黎国出尔反尔想要浑水摸鱼,一定要第一时间断了晋川那条路,再南下驰援。
但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是,腊月十二的北疆风平浪静,黎国兵马丝毫未动,燕飞监视到半夜觉得不对劲,立刻率军南下。
谁知燕飞这一动,不知怎地让黎国如临大敌,就跟疯了一样奋起反扑。等燕飞从晋川之战抽出身来,汴江的炮火已经响彻一夜。
之所以没有全军覆没,是因为行军前夜周昭不放心,留了两万玄甲营没有渡江。
就是这两万人,硬是杀出条血路,从桦城护送周昭回城。周昭是在半路醒来的,亲兵说燕大将军已经率军从北疆赶来,途中遇到黎国军队鏖战数日,目前还没有收到最新战况。
周昭刚听完这个消息又体力不支昏迷过去,梦里想起来是赵六子用自己的身躯将她托出江水,一遍遍跟她说不能睡。
周昭果然没再睡着,一个激灵从噩梦中醒过来。
此刻周昭遥望远方,似乎看到了“永安门”三个铿锵有力的大字,本来应该心安,她却陡然想起五年前永安门下的那场暴乱,心里一惊,手中马鞭滑落在地。
那士兵捡起来马鞭恭恭敬敬地递给她,脸上的泪已经止住了,声音还有点抖:“陛下。”
周昭接过马鞭,低头看了眼那个士兵,不大熟悉,便问:“你多大了?”
士兵赶紧伸手在黑脸上抹了一把,站直了,周昭抬起马鞭示意他不必拘礼,继续往前走,士兵挠了挠头,说:“回陛下,再有几天,我就满二十了。”
周昭嗯了一声:“及冠之年,是个好年纪。”
士兵的脸黑得七荤八素,还能看出来一点儿即刻黯淡下去的情绪,低声道:“可我家里人都死绝了……”
周昭没问,到底是因为槐鬼死的还是因为战争,她淡淡道:“回头,朕送你一副冠礼。”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士兵还没来得及高兴,突如其来的喊杀声便震破黎明,将黑压压的云层撕开一道口子,雨丝悄无声息地飘下来。
......
敌人比燕飞战死的消息先一步来到盛都,周昭带着残部杀红了眼,她身后就是盛都,半步也不敢退。
就到这里了吗?周昭心想。
这风雨飘扬中的王朝,气数真的尽了吗?
也是怪事,周昭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在灵念寺说的那句“事在人为,不言天命”,可能就是这句话让周昭突然间精神一振,连身上的伤仿佛都一点儿感觉没有了。
她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迅速分析出局势:
如今虽然敌军兵临城下,但未必就是绝境。看似来势汹汹,但敌人的战线拉得太长了,长,便容易顾头不顾尾。
盛都是大周的主战场,城中尚有禁军守卫两万有余,如果能坚持到援军到来,光是粮草一项就能拖死对方。
周昭迅速唤来一名信得过的副将,将半边兵符交到他手上,不容置喙道:“拿着!回城去找闫斯年,跟他说见不到另外半边兵符,无论如何城门不能开!”
“陛下......”
“滚!”周昭扬起马鞭甩在那小将身下坐骑屁股上,转身举剑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朕踏平敌首!胆敢退者!杀无赦!”
周昭一马当先,竟真的让低迷的士气再度激昂,硬生生逼退敌军十里。作战讲究一鼓作气,那凉州大军猛然间见到一头猛虎殊死抵抗,连攻不下,到了晚上终于偃旗息鼓。
副将谭子卓见缝插针策马至王帐,帐外士兵刚通传完,里面便传来低沉的一声:“进。”
谭子卓当年跟在周昭身边时,还是个面皮白细的小将,如今已经是玄甲营右将军,胡子拉碴看不到五官。他掀帐进去,一股铁锈气息的血腥直往鼻子里钻。周昭白日右下腹挨了一剑,刚缝好,血还在从层层叠叠的纱布里往外冒。
堂堂七尺男儿脸色先白了半边,半晌没说话。
周昭蹙了蹙眉,谭子卓打了个激灵,霎时反应过来,进言道:“陛下,咱们打不起持久战,当务之急不如先撤回城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周昭自然知道对方说得在理。这里虽然是个隆起的土坡,能守一时,但凉州人数众多,白日那一仗虽然将对方逼回去一截,要不了多久就会反应过来,届时他们这几千残兵只会是下酒菜。
周昭沉默了不多时,她唇色雪白,说话声音也低,却一字一句都像往地上砸钉子:“传令下去,休整一刻钟,回城。”
周朝的军队就像一群濒死的狼,他们望着那近在咫尺的城楼,透过城楼上点点幽光望进千家万户,望进城中那一盏为自己亮着的灯。
这群苟延残喘的狼,拖着沉重的步伐向前走,忽然间,不知是谁抹了把脸上雾气蒙蒙的雨丝,抬头看了眼,困惑道:“大半夜的,天上那是纸鸢吗?”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抬头,果然看见数不清的,像纸鸢一样的东西从头顶飘过去。
今夜东南风,这些在大雾里凭空出现纸鸢乘着风,许多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飘进了盛都城。
周昭第一反应是凉州人又在耍什么鬼把戏,她取过一支箭,瞄准一只刚好飞过去的纸鸢拉开弓。那鸢像折了翅膀一头栽下来,一个士兵小跑着来到周昭马前,捧着纸鸢道:“陛下,这上面好像有字。”
周昭狐疑地展开一看,一口气上不来,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那鸢身上只写了短短三行字:
周天子杀母、弑兄、通敌。
周氏皇族,可解槐鬼之毒。
杀周天子者,赏灵台神血。
……
伴随着漫天纸鸢飞来的,是远处卷土重来的凉州大军。梁文潜那张已经显出几分阴鸷的脸,招摇过市般露出来,大喊道:“杀周昭者!可挖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