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是这样的。
他应该由我亲手杀死,怎么会因为救我而死?
“难受?”渡舟停下脚步。
周昭也跟着停下,一时没听清他说什么。
渡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松开她往回走。他走得又快又急,周昭小跑着才能跟上,唤道:“渡舟!渡舟你干什么去?”
渡舟一反常态地没吭声,也没有放慢脚步,他一路目标明确地走到于北杨面前,于南桑正一心扑在救活于北杨上,没有注意到渡舟的去而复返。渡舟先是冷冰冰地说了句风凉话:“你要是不戳白赭那一剑,说不定他还能救。”
“滚!”于南桑咆哮道。
“要是想让他活命,就听我的。”渡舟不容置疑地往旁边的空地盘腿一坐,卷起袖口,露出苍白结实的小臂,然后握着昆仲干脆利落地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周昭瞪大双眼,三魂丢了七魄,骇道:“渡舟!你做什么?”
渡舟吹了个口哨,从天而降一排青鬼,他沉声喝道:“看着她,别乱跑。”那排青鬼顺从地挡住周昭,她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于南桑显然也被渡舟的举动惊到了,渡舟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并拢两指将胳膊上流出来的血一滴不剩地送进于北杨腹部那个黑窟窿。
“你......”
渡舟冷声打断道:“不是什么脏血,是你们一直想要的神血。”
于南桑很快反应过来,并没有对渡舟的话提出质疑,他调整气息,跟渡舟一起救人。
源源不断的血从渡舟身体里输送到于北杨身上,渡舟那张脸肉眼可见地越来越苍白,他本来就肤色白皙,如今更是跟死人没两样。他闭着眼睛,虽然是打坐的姿势,却有几分散漫不羁。
于北杨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连他如此喜怒不形于色的人,表情实在称得上有几分精彩。
渡舟眼皮颤了颤,余光看见周昭,那双浅淡的眸子掠过一层浓重的阴影。
他睁眼的那一霎那,发丝再度寸寸成雪,他却浑不在意,用仅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压着怒意道:“于北杨,你给过她的东西,我还了。你不配救她,也不值得她愧疚怜悯。”
他缓而慢地站起来,身体没摇也没晃,用看死人的目光睨了那兄弟俩人一眼:“剩下的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要死要活,跟我们没关系。”
那些青鬼默默站到一边,周昭走到渡舟面前,本来想打一巴掌,咬几口才解气,抬起手又变得一点儿多余的力气都不敢带,指尖颤抖着,温柔地摸了摸渡舟的脸,哑声道:“好啊,嫌我话多,是不是?”
渡舟捉住她的指尖吻了吻,垂着眼眸,笑道:“不敢了。”
第138章
“殿下,你若是想报仇,可以动手了。”
周昭惨淡地笑了笑:“值得吗?”
于南桑叫道:“等等!”
渡舟肉眼可见地黑下脸,不耐烦地转身,指着地上的白赭道:“你要是有余力,不如救救这位。”
于南桑下黑手时干脆利落,那一剑就是比着把白赭弄死往上捅的,如今却露出一丝很抱歉的神情,周昭都以为他要去救人了,于南桑却道:“不急,我下的手我清楚,还死不了。”
“你们当神仙的,都这么交朋友?”渡舟忍不住道。
于南桑自动忽略了渡舟话里的冷嘲热讽,道:“我有一个问题……”
“别问,不知道。”渡舟打断道。
周昭猜出来,于南桑约莫是想问渡舟到底把那颗心藏哪儿去了,刚才事发突然,她没来得及细想,如今才觉得于南桑往渡舟眉心送针不是巧合。
渡舟从前额头有一朵九瓣莲,此刻他恢复本相,那朵九瓣莲却没有显现出来……
江梅棠的视线狐疑地落在周昭身上,渡舟严丝合缝地挡住他的目光,虽然一个字都没说,却让人不寒而栗。
于南桑没说话,半晌,才道:“算了,你们走吧。”
“走?”周昭冷声道,“你弟弟杀我大周子民成千上万,害我百姓流离失所,我的三位哥哥,我的父皇母后,我周氏皇族……皆因他而死。难道他救过我,便能抵消这些血债吗!”
于南桑的表情有些颤动:“……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周昭突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乱飞,“瞧,你们兄弟俩还能讨价还价,多好。可那时候,我是多想为我的亲人而死,多想为我的百姓而死,他给过我机会了吗?我有的选吗!”
于南桑张了张嘴:“……非杀不可?”
周昭表情冷淡,像镀了一层冰:“非杀不可。”
“……不用你动手。”于南桑缓缓道,“这些魂片都是你大周亡魂,他们快要突破禁制了,那时我跟北杨都会死,如何?”
渡舟狠狠地剜了于南桑一眼,周昭眼波轻轻抖了抖,脸色苍白地吐出几个字:“……如此,甚好。”
她搀扶着渡舟往前走了几步,天空黑沉沉地压下来,魂片仿佛无尽头,让人喘不动气。
身后又传来于南桑的声音:“周昭,你难道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吗!”
渡舟转身怒喝道:“有完没完!”
他顺手打出一团灵光,于南桑抬手挥开,远处瞬间炸出一个深坑。
这是周昭头一回见渡舟动这么大的怒气骂人,显然渡舟还没骂够:“几千年前的烂事儿你们自己都没扯清楚,碰见一个姓周的就要逮住不放?当年的真相跟她有什么关系?灭了月临的是她吗?杀了你们爹妈的是她吗?连我这种没爹没妈的人都知道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去把成业从地底下挖出来!”
于南桑被骂懵了。
因为再往前追溯,最开始他的确有点冤,当年整件事情他毫不知情。人间二十载尚且弹指一挥间,何况他在山中闭关动辄就是百年。
但于南桑很清楚,只要周昭知道了自己的心能解救苍生,她就一定不会走,至于他的话无非是往上面添把火。
周昭在渡舟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渡舟一脸想弄死他们两个的表情。于北杨虽然救回来了,人还在昏迷,于南桑将他跟白赭放在一起,用一道灵光护住。
周昭朝于北杨的方向看了一眼:“东华神君,周家的人只剩下我一个,月临后人也只剩下你们兄弟,有什么想说的,未了的,现在就说吧。若能走出这里,咱们就算两不相欠。”
于南桑突然有点说不下去。
按道理周昭对他而言,顶多算是个有点熟悉的人,当年于北杨从山下救回周昭,那时候于南桑正在闭关,等他出来时发现于北杨身边多了个小徒弟,那小徒弟不会说话,不大聪明,整天跟在于北杨身后转。她不会写字,于北杨便一笔一划地教她。不会握剑,于北杨亲手削了根木剑让她玩儿。
起初于南桑没在意,要不是于北杨压在澹溪的魂片有一次跑出来,他都不知道周朝灭了国,这小徒弟正是周朝最后一位皇帝。
望着周昭那双沉静似水的眼睛,于南桑发现自己有点不忍心说。
不过这种与生俱来的怜悯,很快被要救于北杨的心情冲淡,就像当时周昭在他面前被众人当众羞辱,于南桑也只是觉得不忍,但不会因为这点不忍打乱自己全盘的计划。
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只有于北杨一个人。
于南桑定了定心神,道:“你知道北杨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周昭想起目袋的话,回答:“自己挖的?”
于南桑点点头,不疾不徐道:“周朝那位公主不是月临人杀的,至于到底是意外,还是别有用心之人用和亲掩饰背后的目的,我不敢断言。”于南桑看了眼渡舟,“你说得对,也许成业只想一统天下,最开始没想赶尽杀绝,是我那时候自以为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北杨身上,酿成了后面的苦果。”
渡舟打断道:“说重点。”
于南桑道:“你们没觉得大周攻打月临,实在太快了吗?月临虽是小国,却修士众多,不至于三个月溃不成军。那时候我下山看过,沿路全是堆起来的宫观,惨不忍睹。”
渡舟又道:“两国交战,死人在所难免。”
“可若是有别的东西干预呢?”
“你指的是什么?”周昭追问道。
“我是说,目袋。”
此言一出,周昭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儿,于南桑接着道:“成业为了快速拿下月临,也私底下找了修士,那修士跟他说这世上有种邪物叫做目袋,目袋所到之处,就会给那个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灾祸。成业命人抓了目袋悄悄放在月临,月临每场战争皆大败,没多久就被周朝攻占。”
渡舟冷哼一声,听上去不大感兴趣:“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替你们月临申冤。”
“没错,我是要申冤。”于南桑一反常态,“月临的人都死绝了,士兵战死在沙场,道士被抓去修建玲珑塔,塔建成之后一个不落都活埋在塔底,皇族被赶去三苗,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