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般表示不可理喻,跳到周昭怀里继续睡觉。
他们本来是来无相渊小坐,莫名其妙变成了坐下一起打牌。只是这地方实在算不得舒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要火山喷发。于南桑一边摸牌,一边镇定自若道:“没关系,咱们把桌子垫高一点。”
……这是垫高桌子就能解决的事儿吗?
周昭忍不住道:“东华神君,你小时候没玩过纸牌吗?”
于南桑不慌不忙地先打了一张牌,才道:“没有啊,我生下来就是太子,很忙的。还有,叫我东华就好。”
周昭心说那怪可怜的。其实她小时候也没玩过几回,细数起来在昭阳殿被囚禁那段时间玩的比较多。
一坐就是一个时辰,周昭头晕眼花,实在很佩服这些人的耐力。白赭本来不会,现在就数他叫得最凶。等那阵新手兴奋劲儿好容易过去了,白赭才想起来正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给于南桑:“北杨给你的。”
那时候于北杨交给白赭两封信,一封信是来瀛洲帮忙,另一封则是让他转交给于南桑。只是瀛洲之后事情乱糟糟一团,白赭又要养伤又要救于南桑,忙起来便忘了。
于南桑接过信,先是将信封挡在手掌摸了摸,也没舍得拆,抬头微笑道:“各位,我先走了。”
他虽然在笑,牙齿却咬得死紧,好像一不留神笑容就会不太体面地变成哭脸。
当年于北杨被搬上那轿子,最后关头却从万丈高空一跃而下,跟大火里的盛都永远埋葬在一起。
于北杨被亲兄长囚禁五百年,在身上下了不能自戕的禁制,这禁制只有原主死后才能解。周昭知道这件事时,那个困扰了自己多年的问题终于解开:当年于北杨让丹妙将她引来,除了告诉她真相,还希望她杀了自己报仇。
周昭很能理解他。就像当年她一心寻死,于北杨也是这样,背负了太多不得已的血债,唯有一死才能解脱。她当时看着于北杨跳下去,喉咙里就像被湿棉花堵住了,于北杨看着她扯了抹笑,摔成了一朵火红色的花。
“儿媳妇儿,想什么呢?”成业伸手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人都走了。”
周昭低下头摸了摸昆仲,这支骨箫再也没有散发出光芒,她轻声道:“我在想,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今天就回来了。”
周昭突然笑了笑,觉得成业有时候跟渡舟挺像的,说起谎话来一本正经,信手拈来。
成业漫不经心道:“当年于北杨来找过我。”
“哦。”
成业假装没看到周昭语气里的敷衍,自顾自道:“他问我有什么办法能消除槐鬼。”
槐鬼上长出来的那些人头其实是死去的月临人,这是成业告诉她的。成业还承认是他趁火打劫,在宣庆帝临死之前跟他做了笔在成业看来相当划算的买卖,美其名曰孝敬祖宗。那一回周昭跟成业轰轰烈烈地打了一场,打完了又坐下来聊了会儿渡舟。
“老祖,当年你为什么要对月临赶尽杀绝?”
成业反问她:“你也做过几年皇帝,不会不懂吧。在月临之前世人都信奉人皇,月临之后成神得道不再是白日做梦,多少人举家往东迁之,多少人就为传说中的仙丹家破人亡。国家打仗战死多少人不要紧,但若是信仰动摇,那便是动了根基。那时诸侯混战近百年,大周好容易在我手上统一,北疆俯首称臣,南疆连年岁贡,四海无人敢犯秋毫。盛世就在眼前,我绝不容许有人让国家再陷入混乱。”
就像山横看是岭,侧看是峰,月临人眼中看到的大周是暴虐,成祖眼中看到的月临是威胁。周昭不置可否,问道:“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做?”
成业坦然道:“把于北杨那崽子也杀了。”
或许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或许狠心还不够,只有无心才能做个好皇帝。
可这样真的对吗……
临渊之人自以为天下人负我,我却为天下人入渊。
前路无人挡,我便踏出一条路。前路有人行,我便执剑做刽子手。身后万民景仰也好,千古骂名也罢,我独身入渊,送天下人到彼岸。
但天下人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救世主吗?
时至今日,周昭都不确定当年自己将槐鬼的真相隐瞒下来到底对不对。她的确做到了只要活着就会找到槐鬼的破解之法,但等她真的找到了,却没有勇气面对。
或许从某种意义上来,那时候的安平皇帝跟灭月临的成祖皇帝是一样的。他们踏入了两条不同的深渊,却殊途同归,被天下人所摈弃。
周昭突然生出另一个问题来,都说当年青葵神女是被两位藩相所杀,可若是……
她没再继续往下问。
几百年的时光对于鬼来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想起来或是想明白很多事情。
譬如她想起了宁啻那晚跟她说的那句话,说的是“腊月十三”。
刚开始周昭想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后来她学着渡舟偶尔“挖几座坟”,才将当年的真相串起来。她跟谢景约定的是腊月十二,但这其中出了一个奸细,改了密信,将时间混淆成腊月十三。所以黎国一直以为是十三号才行动,十二日晚上燕飞一出兵,黎国如同惊弓之鸟,以为是大周背信弃义要提前对黎国动手。而大周则以为是黎国背信弃义,暗地里与凉州图谋。
那个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周昭知道真相后只是照旧去谢景跟宁啻的坟前上了两柱香,陪他们说了会儿话,就走了。
她还想明白了,烛龙说的“渡舟早已经死了”,指的不是裴砚中箭身亡。而是当年盛都城破,渡舟为了救她杀光了大周所有的槐鬼,将所有的槐鬼怨气都引渡到自己身上。但阴差阳错,她的血反而救了渡舟一命。
渡舟,你到底在哪儿呢......
十五月圆,正是子时。
从无相渊出来,周昭走在长街,头顶月亮明亮似银盘,她不禁想起那年初入无相城,在马车里面被渡舟哄着写字。周昭本来不知道渡舟到底是怎么认出她的,这些年从前那些画面一点一滴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让她摸出点儿蛛丝马迹。
渡舟这个人,真的很会拿捏她的心思。
周昭走在月亮底下,回忆一半是酸一半是甜,品着品着又觉得苦,苦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口,比当初挖心还要痛些。
这时,月光下突然窜出来一辆八驾马车。
那车极为精巧,车身镶着金箔,四只角都挂着摇摇晃晃的银铃铛。这马车就这么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周昭本来没在意,不知为何,心却陡然间停跳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跟着那辆马车,马车驶得不快,银铃清脆的响声在街巷来回晃动,连她眼中的月色都晃碎了几分。
马车行过长街,又驶过小桥,左前方便是路口。转过路口,前面就是须尽欢。不知为何,今日须尽欢一个人都没有,长街空空荡荡,只有那辆马车。
马车缓缓停下,却纹丝不动,没有人出来。周昭心跳得厉害,她靠近两步,昆仲轻轻挑开轿帘——
里面的人红衣墨发,浅笑盈盈。
月色下那双眼睛一直看到她心里去,往事摧枯拉巧般涌上来,跟面前这个人缓缓重合。
渡舟坐着没有动,唇角那点儿真切的笑意未散,说:“陛下,我千里迢迢来嫁你了,你娶是不娶?”
那时天塌地裂,火光熊熊,渡舟问她上回想说的话是什么,周昭回答的是“朕没有后宫,你可愿意做朕的皇后。”
周昭有些看不清渡舟的脸,她眨眨眼睛,渡舟朝她伸出手,猛地一用力将她拽入怀里,这轿子里布置得红彤彤的喜庆,四面贴着囍字。周昭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在渡舟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我恨死你了。”
渡舟紧紧地拥着她,右手抚摸着她脑后长发,低声道:“陛下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昭瓮声瓮气道:“皇位弄丢了,怎么办?你当不成皇后了。”
渡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没关系,我只做陛下一个人的皇后,不做天下人的皇后。”
周昭也跟着笑:“可是我没钱。”
“我倒贴嫁你。”渡舟指了指桌上让人眼花缭乱的糖人,“那是嫁妆。”
周昭不为所动:“我也没房子,住的还是亡夫的老房子……”
“我自带婚房。”
“可是……”
渡舟吻住自家陛下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银铃晃晃悠悠地响。须尽欢楼上,那株枯萎了几百年的莲花终于悄然绽放。窗台上,一只白猫灵巧地跃过去,正好打翻了今日新买的莲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个故事最初的灵感来源于24年夏天,偶然看了电影《启示》,电影中祭祀的那一幕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也让我第一次产生了想要动笔写故事的念头。
记得当时模糊想写一个神女为救世人自愿献祭的故事。当然,写完再回头看,这个故事和最开始的构想大相径庭,但也算磕磕绊绊完成了。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还是感谢没有放弃的自己,感谢每个来看文的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