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儿臣记下了。”周昭拉着皇后撒娇,皇后心里高兴,又吩咐流筝多准备几套衣裙,“换了这身衣裳再去,免得你父皇看了又生气。”
周昭去承乾殿的路上心里忐忑,几欲退缩,半道上碰见来寻她的周澈。
安宁王周澈比她只大两岁,身子弱常年养在深宫,不像周昭另外两位哥哥驻守边关。去年封王宣庆帝赐了周澈“安宁”二字,也是希望他安康长乐。
周澈跟周昭走在一起,二人愈发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也说周昭长高许多。
“澈哥哥,父皇会跟我和好吗?”
“傻丫头。”周澈笑起来如沐春风,“父女哪有隔夜仇,父皇也是担心你。”
周昭趁机告状道:“父皇还说不认我这个女儿呢。”
周昭说完这有些撒娇意味的话,浑身上下十分不得劲地抖了抖,像是要把那层鸡皮疙瘩给抖下去。
她在关外吃了两年风雪,男人堆里滚着,一边打仗一边长大,乍一见至亲,冷硬的盔甲底下又不由自主地生出些陌生的少女情怀,让周昭十分的不适应。
但仔细一想,周昭也才刚满十七。
周澈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周昭的脑袋,无奈笑道:“你这丫头……前面就是承乾殿,我在外面等你。”
周昭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进了承乾殿,心里七上八下,轻声唤道:“父皇,儿臣回来了。”
宣庆帝嗯了一声,看着周昭半晌,说道:“平安回来就好。”
周昭跪下道:“父皇,儿臣当年有错。”
没有想象中的大发雷霆,或是责难惩罚。
宣庆帝从台阶走下来,亲自扶起周昭道:“霍璋在信中都跟朕说了,此次晋川大捷,皇儿功不可没。”
周昭不敢应承,摇头道:“功劳全在北疆将士,儿臣只是尽微薄之力。”
宣庆帝满意点头道:“皇儿既有救世之心,又有救世之能,朕心甚慰。”
他拉着周昭的手,二人一步步走上龙椅,说道:“这个位子,天下人都想要,却不好坐。衡儿走后,朕一下子老了很多,愈发力不从心。如今见你们一个个都很争气,周家江山不至于没落,朕心里高兴。”
周昭心里发堵,她从前待在苍界山虽然学了诸多本事,但都如束高阁,纸上谈兵。
如今出去两年,见过堆成山的死人,尝过混着沙的白粥,看过白发苍苍举家南迁的老人,才真切体会到了这些年流年不利,国家艰难。
若从前宣庆帝跟她说这些,周昭不一定能有现在感同身受,但她也有些自个儿的私心,总想着要是能永远站在父皇身后就好了,她小声说道:“父皇才没有老呢……”
宣庆帝笑道:“好好,父皇不老。”他握着周昭的手放在龙椅上,“皇儿想不想跟父皇一样,坐在这儿?”
周昭老实答道:“儿臣觉得只要能利国利民,坐在哪都一样。”
她于皇位没什么野心,于这艰难的世道却有一点不多不少的野心。
“你大哥可不这么想。”宣庆帝松开周昭,“去罢。”
金銮殿内,歌舞升平。
鎏金蟠龙柱上神龙欲飞,九层白玉阶前流光溢彩。
玉阶之上坐着宣庆帝和皇后,皇后当年是盛都出了名的美人儿,虽然已生养了四个孩子,却依旧光彩照人,比宣庆帝看上去年轻许多。她疼爱周昭在边境辛苦,特地让人在身边置了软座。
宣庆帝半靠在龙椅上,他年不过五旬,双眸已不复盛年炯炯神采。
“此番大捷,霍爱卿劳苦功高。”宣庆帝举了酒杯,霍璋忙起身谢恩,刚站到一半,又听宣庆帝意味深长道,“……可惜没能斩了袁良小儿人头。”
袁良即孟舒国三王子,两年前就是他突然领军发难辽城,打了周朝一个措手不及。
“陛下,不如拨给臣两万精兵,别说袁良,就是他老子袁浩,臣也立时捉来!”
说这话是盛都禁军总督沈博安,他是皇后表了几表的远方亲戚,按理周昭要叫他一声表舅。
沈博安仗着年纪比霍璋大,又手握皇城禁军兵权,因此行事作风颇有几分傲气。
燕飞坐在霍璋身后两排,闻言很是翻了个白眼,凑到赵六子耳边小声道:“这哪冒出来的草包,袁良也是他能说抓就抓的?”
赵六子光顾着看周昭,眼睛都看直了,答非所问道:“燕飞,我现在相信阿鸢是公主殿下了……”
周昭今日晚宴换了宫装,一袭水色孔雀蓝长裙,云锦广袖层层叠叠,臂挽泥金纱罗,腰束九环玉带。梳的是流云发髻,簪一根珍珠步摇,跟那额间花钿相得益彰。
周昭甚少穿这样明亮的颜色,只因皇后疼她没有笄礼,早在几月前,就让宫里的工匠比着两年前备下的那套及笄穿的裙装,又重新做了件。如此盛装打扮之下,让人看一眼便移不开目光,也难怪赵六子要看呆了。
“憨货!”燕飞骂了句,也忍不住看了眼周昭,继而低头吃席去了。
宣庆帝岂能不知沈博安在说大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道:“博安,朕看等过了年,你就跟霍爱卿同去北疆,如何?”
沈博安当时就变了脸色,同样神情微变的还有平南王。
平南王今年二十有六,长了张很讨女子喜欢的脸,模样跟年轻时候的宣庆帝很像,身上有股子年轻王侯势不可挡的锐气。
他便是周昭的大哥,周驰。
周驰端起酒盏送了口酒入喉,宽袖底下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往玉阶上看了一眼。
“陛、陛下……”沈博安有点结巴,干笑道,“微臣想了想,还是盛都陛下的安危更重要。北疆,就……”
宣庆帝转向霍璋,问道:“爱卿觉得如何?”
周昭不用想就知道霍璋要说什么,沈博安放在皇城是个马马虎虎的总督,放在北疆,那就是个既不中用又不能怠慢的主儿。
果不其然,霍璋道:“北疆苦寒,臣怕沈总督……嫌冷。”
霍璋说话带点儿与生俱来的痞气,惹得宣庆帝哈哈笑道:“北疆的确冷些。”
沈博安一颗心还没放回肚子里,宣庆帝又道:“朕听说,前阵子禁军大营死了个人?”
沈博安冷汗都要掉下来,答道:“回陛下,是......是有这回事儿。”
说起这事儿沈博安就觉得倒霉,死的是当夜巡逻的禁军,喝多了酒掉进河里,尸体泡了一天一夜才被发现。本来这事儿不大,但偏偏年根底下死了,简直晦气。
沈博安生怕宣庆帝再问,眼神忍不住地往对面平南王身边飘,对方压根没看他。宣庆帝似乎没打算追究,挥手让沈博安别再站着。
又过了两只曲子,宣庆帝漫不经心道:“盛都是大周的心脏,禁军就是护住这颗心脏的剑,少一个,就要添一个。博安,年后就让明鸢去你那儿罢。”
第70章
周昭正挨着皇后吃蟹粉酥,离开盛都两年,朝堂内的事儿她一概不懂,此时险些噎住。一口水刚顺下去,便听宣庆帝问道:“明鸢觉得呢?日后留在盛都也好多陪陪你母亲。”
这便是要把话说死了。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周昭身上。在场谁都清楚周昭消失的这两年不是在苍界山,而是在北疆。
但宫里从前不说北疆,只说苍界山,那便是不想外人知道。
今日宫宴宣庆帝毫无征兆地改了口,又点名周昭去禁军,气氛突然变得微妙起来。
周昭是不大想去禁军的,不说北疆的鞑子还没打服,沈博安这个人她也不喜欢。
“父皇,儿臣还想跟着霍将军多学些本事。”
宣庆帝看着她,不大欢喜道:“朕看明鸢的本事,已经学得够多了。”
皇后在周昭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一个声音道:“父皇,明鸢毕竟是女儿家,禁军那种地方……”
周澈站起身,微笑道:“不如让儿臣去吧,儿臣闲来无事,刚好跟着沈总督历练历练。”
“安宁王怎么站出来了……”
“安宁王不是最不喜欢跟兵痞子打交道吗……”
众人窃窃私语,周澈说话声音虽然温和柔缓,却丝毫不怯。周昭正欲起身阻拦,却又被皇后拉住,皇后掩面小声道:“皇儿,莫要辜负你哥哥苦心。”
宣庆帝皱着眉打量着自己这个小儿子,半晌终于道:“好罢,南衙十六卫还缺个中郎将。”
“儿臣谢父皇。”周澈又转向沈博安,“沈总督,日后我有做得不对的,还请多担待。”
沈博安喜笑颜开道:“五殿下说哪里话!”
周澈坐下后,不露声色地冲周昭摇摇头,示意她莫要再说。
歌舞又起,却进不得人心。
周昭食不知味,寻了个借口离席。外头落雪纷纷,周昭见惯了北疆凛冬,并不觉得冷。
她心烦意乱,越走越快,等见着眼前一只秋千才,反应过来自己走到哪儿来了。
那秋千上堆着厚厚一层白雪,周昭忿忿地一脚踢过去,积雪簌簌掉下来,反倒落了她一鞋袜。只有四下没人的时候,周昭才露出那么点儿孩子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