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秦氏先是胸口微微松了一下,面上的笑意带了点虚伪的无奈,“……谁知道呢,老爷子在家里也是常常训斥他,前些日子还说了,若是再这么刁钻不训,就一直不许他成亲,满府里为着他头疼的不行。”
话还没说完,秦氏眼皮突然跳了一下,面上的表情也突兀愕然一瞬。
那马车上竟又下了个人。
秦氏在看见罗氏那张脸的瞬间,只觉着气血上涌,喉口翻滚着一股子腥甜,几乎要把她冲晕过去。
这贱人怎么来了!
身后立刻有奇怪的视线落在了秦氏身上,她深知自己现下应该是等着罗氏过来后,碍于情面跟她谈说两句嘴。
但秦氏一向孤高惯了,如何忍得下去!干脆忍无可忍的冷嗤一声,转身径自朝殿中去了。
而一旁的王奉荷目光闪了闪,一直等到罗氏过来,才突然笑了笑,温声同她说话,“你是罗氏吧,你兄长是我旧交,近来他受我父亲所命,日前还曾向我说起过你。”
罗玉铃不成想还能听见这么一句话,一时间对于罗念元的担忧更甚,她深深看了眼王奉荷,对她屈膝行礼后低声开口。
“我先去殿中了。”
郁衡崇还在不远处,只消稍一回头就能看着她,他此刻看似面上平和,实则心情差的不得了,来的路上两人原只是对坐着,郁衡崇时不时看她的视线,都让罗玉铃心惊胆战。
还是避开他些为好。
王奉荷点点头,外侧宦官已经开始高声喊起诸家官职诰命,两人一前一后转身朝里走去,她跟在罗玉铃后面,看着她被黑狐毛拥簇到面颊下方的脸蛋,还有莹白耳垂下一晃一晃的坠子。
好可怜啊。
王奉荷摸了摸自己袖间的东西,里头是罗念元准备好的催死药,只消指甲盖挑一下,兑在水里,人就没了。
今日这看亲中,是一定要死一个人借而闹大的,所以当罗念元找到她,拿出来这东西的时候,王奉荷还以为他是来叮嘱自己不要误伤他幼妹。
可谁知呢,他竟然就是让她杀了这个妹妹。
“等她晕死过去,尸体绝对不可以给郁衡崇,他定然会破尸重验,这药是瞒不住的,我会来接她走,把她同我父母葬在一起。”
“她不适合呆在京中,我也是为了她好,早走还能早解脱一日。”
王奉荷听到这的时候,面色复杂嘲讽的看着这个人,她甚至一开始还以为罗念元很重视他这个妹妹,结果如今看来,只怕是恨毒了她为了荣华富贵嫁与郁家做妾,丢尽了他的脸。
不远处的郁衡崇正肃身静立,旁边的人大约是在跟他说话,但这人连头都没转一下,还是那种冷漠样子。
王奉荷知道他的脾性,礼仪涵养从无错处,只是疏离冷淡,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漠然,他当年曾经这么垂眼看过她一次,她记得很清楚。
也不知道他在不屑什么,明明当时他连功名都没有,在郁府被当作个得用的门客般养大。
而这一刻,王奉荷心口的不甘嫉恨终于朝着前方罗玉铃身上去了。
甚至还有一点隐晦的爽意,她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眼郁衡崇,视线落在他那张脸上。
这么多年来,他就纳过这么一个妾,王奉荷把头转回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而再等一会,等着罗玉铃一不小心死在此处的时候,郁衡崇又会是什么神情呢,他会为这个妾室悲痛愤怒哪怕一瞬吗?
王奉荷死死攥着手心,她难耐到心口狂跳,更异常期盼那一幕展开在眼前。
当然了,她也知道郁衡崇大约是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的,因为他就是这么个人,而偏偏,让王奉荷对他产生情愫的,就是这种漠然。
他就该是个冷漠的伪君子。
第四十八章 抢人
罗玉铃是在殿中发觉有好几个陌生女眷时不时看向自己后,感觉不对劲的。
她原本对今日这事就既不了解,也不甚在意,来此也只是为了见一见兄长。
毕竟爹娘在世时,常常对罗念元日后成家之事十分挂念,也常懊恼自己身无长物,无法为这个眼瞧着要科考的儿子铺路。
如今虽说也算不上金榜题名,但好歹是有了正经事在身上的,也算全了爹娘之愿。
罗玉铃想到这,难免心里难受起来,家中人更也一向惦记她,兄长若是知道自己为人妾室步步维艰,定然是要心疼她的。
但如今又能如何,郁衡崇左右是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了,她自己选的此路,怨怪无用。
这殿中已有了不少人,女眷们低声笑谈的声音缓缓荡开,罗玉铃这时才分神四下看了一圈,妙生陪在她身侧,谁知她下一秒就瞧见罗氏的神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妙生有些担忧,来的路上院中两个嬷嬷还叮嘱了她,行事千万要仔细,若是今日在外丢了脸面,回郁府后罗氏难免要受责罚。
老太太虽说看起来不怎么管事了,但稍一细想,就能知道她管家那时,府上无一庶子,须得是什么样的手段了。
“殿中熏香太重了,”罗玉铃摇摇头,不再与看过来的那几人对视,“不妨事。”
这叫什么来着?
罗玉铃忍不住回想起郁衡崇教自己读的《左传》,上书象齿焚身。
还有一言,叫做怀璧其罪。
大约是郁家如今牵扯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还要多,以至于四下窥伺的人毫不遮掩。
所幸今日来的是罗玉铃,她什么都不明白,更听不懂所有隐晦探听。
她这种一概事都不理会不作为的态度,让几个过来攀谈的陌生面庞讪讪离开。
半盏茶后,一众侍女鱼贯而入,说是后殿有大师在解签,太后兴起,让叫各家的夫人去看看,本朝方术倒也算是源远,一时间前后去了十几位女眷。
罗玉铃心知肚明,去的都是些颇有名声的夫人,自己何必凑这种热闹。
又过了一会子,过来了几个戏班子里班员,说是中清殿后有贵妃新命人起的一块石台,正起了诗社,有人簪挑了韵脚,还在家中的女儿们都在那顽,于是过来喊人过去。
这是要相看了。
只是罗玉铃仍不要过去,她自知身份被众人所不屑,何必徒增烦恼。
再加上她是个万事心间过的性子,便也不觉着难受,于是只继续垂着脸儿给自己倒茶喝。
这寺庙之茶极苦,真是一丝趣味也无,罗玉铃被苦的吐吐舌头,把茶推开不肯喝了。
又过了一会儿,罗玉铃抬眼看了看旁侧,心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刚要开口让妙生去叫人,偏偏此时一股犹豫涌上心间,让她原本正欲张开的唇又紧抿住了。
要去让妙生去告知郁衡崇吗?
妙生此刻还浑然不知,只有罗玉铃自己察觉了,她稍一侧头就发觉有四五双眼睛盯着自己,就连边上候着的女居都时不时有看她的。
殿中就算是各处有事,也不至于如此清静,几乎是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三个估计是跟着亲眷来的,不怎么懂这些的外客,正自顾自交谈着。
罗玉铃虽说面上不动声色,但实际手心已经细密一层冷汗。
怎么办?
说到底郁衡崇从不曾对她有什么好脸色,还只会一个劲儿的恐吓压迫她,结果外人还以为她罗玉铃是什么要紧的,眼瞧着要对她下手。
她其实知道此刻应该让妙生去寻郁衡崇的。
但偏偏只要罗玉铃一想起他那张冷淡的清高的,对她的眼泪和哭求视若无睹的脸,竟然莫名犯起怵来/
更何况就算是真去寻了他,这人今日来此是有正事的,也不见得他就有耐心过来看自己一眼。
想到此,罗玉铃手指攥紧了自己藏在袖中给兄长的小信,拉了拉妙生的衣角,“我就在此,你去后殿那儿问问我兄长来了吗,我有些要紧的话要找他说。”
“可是……”
妙生有些犹豫,但大约是罗玉铃那双带着些哀切的央求双眸过于可怜了,妙生不禁又想着这些天,大人对罗氏确实是稍显冷淡,也就实在无法怪姨娘思念兄长了。
好歹都是一家人,见一面又能如何。
于是妙生还是应了声,还不忘伸手指了下殿外。
“咱们府卫因着里头都是女眷,不便进来,姨娘若是有事,就叫人去前头喊人,不过这儿都是皇宫的人,一般也不会出事。”
罗玉铃依言点头,妙生见她还是那副不怎么懂,但佯装冷静,实则拽着旁人衣袖都不怎么乐意松手的模样,心中爱怜更甚,恨不得将其抱在怀中安慰一番。
只是此时叫人要紧,妙生转身离去,只剩罗玉铃独坐。
片刻功夫后,王奉荷不知从哪处门进了来,站定到她身前。
“罗氏,你兄长在别处同你有话要说,要我来引你。”
这话是假的,罗念元从小就被爹娘耳提面命,幼妹身子不好,又格外好颜色,在外决不许他松手交与旁人,要好好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