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秦氏跑去大爷跟里浑说一事,这婆媳二人算是撕破脸了。
大奶奶进来权当没看见她这人,秦氏起身行礼,屈了好一会子身子,都没换来一个字,半晌直到老太太从后头出来,才得以坐下。
这下她也不肯在这呆着了,勉强说了两句话就起身说要回去收拾库房。
秦氏哪还有什么库房,大家一个个心里都明镜似的,但也不揭穿。
老太太这头只要不闹到她身前,都是不怎么管的,于是干脆让几个人都散了。
罗玉铃回到院子的时候,刚一进来,就瞧着重阳正在廊下跟福生说话。
郁衡崇回来了。
罗玉铃几乎是立刻就想往自己之前独居的那房中去,她如今正是怵他的时候,那日的事估计郁衡崇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她另有异心。
可是妙生怎么肯让她走,她一瞧着罗玉铃那颇有些心虚的神情,顿时警惕起来,连忙拦住罗氏要侧身绕开这处的脚步,低声劝她。
“姨娘,总是要见的……”
罗玉铃愁到想转身回去,还不如继续听秦氏说那起子坏话算了……
这下她原本轻快的步子也不轻快了,原本算计着晌午叫厨房送些酥酪卷子的念头也丢开了,只能慢吞吞朝房里走。
但再慢,也是要进去的。
罗玉铃方才走时,院子里还都是丫头们低声笑谈的动静,而此刻,院外房中皆已是鸦雀无声。
这人跟阎王有何区别吧。
郁衡崇已经换下了在外穿的衣裳,只穿着件墨色外衫坐着,罗玉铃进门后默不作声多看了两眼,瞧着他腰束上纹饰看起来极讲究,十分漂亮。
她没敢坐,离他更是恨不得八丈远,心里颇为遗憾,想郁衡崇怎只是气了这么两日,罗玉铃原以为他会好些日子不回来。
更何况她昨日里听丫头们说了,郁衡崇可是要议亲了。
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甚至有人说,老爷子听说王家确实有这么个意思后,已经下了两封名帖过去。
罗玉铃听见这事时,自己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子,就坐在此刻郁衡崇的这处地方。
那会她并没多说什么,只叫妙生进来,说是想吃些点心,央她去拿一些回来。
妙生近来十分疼她,再加上罗玉铃一吃东西就喊心口闷,不愿多吃,心里更烦愁。
此刻见她主动开口,便急急去小厨房叫了人来弄了好几碟子,还去外面铺子买了好一些,让罗氏自己选。
罗玉铃被拿回来的这几盒子吃食吓了一跳,自己捡了几块后,又给小丫头们婆子们分了,就这到最后也没吃完,还剩了些,此刻刚好摆在郁衡崇身前。
郁衡崇自然看着了。
他抬头,先是看了下罗玉铃,然后又淡淡地瞥了妙生一眼,心虚的主仆二人就都不做声,好一会子才听见郁衡崇开口。
“太医说你夜里难眠。”
罗念元那毒到底是伤着她了,罗玉铃这几日睡着时,总是胸口时不时闷痛,她起先还不愿意喝药,被折腾了一夜后,便开始老老实实听太医的。
罗玉铃听他语气淡淡的,于是点点头,“……若是一个人睡,就好一些……”
这话郁衡崇却好似没听到一般,移开视线看向妙生,“去叫午膳。”
这一顿吃的罗玉铃心不在焉,捡着什么吃什么,看起来一点胃口也没有,直令人皱眉头。
妙生白着一张脸儿带着丫头们收拾完东西出来,站在外头使劲抚了两下胸口,喃喃开口。
“再也不给姨娘吃那些东西了……”
而房中,罗玉铃以为郁衡崇用完午膳大约就要走了,结果左等右等,等来了丫头们进来要给两人宽了外衫午睡。
罗玉铃心沉沉……
而郁衡崇没想到自己只是在外了两日,罗氏的规矩就全没了,一屋子人陪着胡闹也就算了,她竟一点不觉着不妥,用膳时更是胡闹。
还有他那传言里的婚事并没有刻意挡下,她定然已经听说了。
结果这罗氏竟一句都没问。
郁衡崇漠然站着,看着躺下闭眼没一会的罗玉铃就忍不住皱眉摸了摸自己胸口处,估计是不舒坦,翻身蜷着身子后才不再动了。
他心一动,半晌上了床榻,把她抱在怀中,垂眼看着她眼睫颤了好一会。
算了。
郁衡崇闭了闭眼。
她原本就不懂事,也不是在他们这种府里能待惯的,如今已经算是难得了,桌上摆了好一叠子大字,看来还是听了些他的话,每日勤勉。
想到这,郁衡崇睁开眼,看着她还是有些尖的脸蛋,刚欲低头,谁料罗玉铃在此时突然又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
罗玉铃谨慎看了下他的神情,见只是平静的看着她,于是微微放下心来,斟酌片刻,犹豫开口,“你要成婚了?”
郁衡崇想她还是聪明了些,竟还知道问,他唇角一松,结果还不等他说些什么,罗玉铃的下一句话又跟过来了。
“到时候,你妻子来了,我要侍候你们用膳吗?”
郁衡崇原本要说的话又收了回来,他垂眼看着她,眼神冷冷的。
“能不能到时候你找个由头训我一顿,让我不许来你们跟前,”罗玉铃眨眼,小声,“我在家时候,兄长都不曾让我饿着看旁人吃东西。”
这话一出,有人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祸水
罗玉铃时常觉着郁衡崇的脾气比之骤雨更甚。
她总是弄不太清楚他到底因何而情绪变化,就像是此刻两人面颊相近,郁衡崇那双眸色晦暗的眼,就这么盯着她,半晌开口的语气意味不明,“郁家有规,妾不侍主母是为不敬,可鞭笞二十。”
罗玉铃的表情一下子迟疑下来,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胸口,好一会才在郁衡崇那种冷死人的视线里,喃喃开口,“那很疼吧……”
郁衡崇简直要被气笑了。
罗玉铃分明就是故意来给他添堵的,一日日的只知道惦记那点吃的,难道在书房里头看了这么些日子的书了,就只看了一堆吃食进去?
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老太太当年房中妾室,因着有孕不跪,被鞭笞十下,人就昏死了,送出去在庄子上只活了两日。”
这话说完,郁衡崇果然看着罗玉铃的脸色白了白,闭紧嘴一声不吭了。
他盯着看了她好一会,见她是真要睡了的模样,这才罢休。
但是这一吓,竟然坏了事。
睡了不到半个时辰,郁衡崇就发觉她身上热烫起来。
郁衡崇一向睡时都是抱着她,倒也不是因着别的,主要是罗玉铃睡着实在不成样子,他总不能连这都要把人拎起来训一顿,于是只好如此。
故而罗玉铃刚一昏沉难受起来的时候,他就发觉不对劲了。
等一摸她面颊,果不其然发起寒症。
妙生很快被叫进来,等她看着罗玉铃那张靠在郁衡崇胳膊上略显惨白的脸蛋时,顿时心里一堵,好不难受,立刻按着大人的意思去找人请太医来。
等摸了脉,太医拧眉连连叹气,“可不能再做些损她心脉的事,此女一看就是多思多想的,弱流之质,你们看她面色,可有一点儿充盈之相?”
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儿。
郁衡崇面无表情,她的手正被握在他的掌中,软绵绵的,十分没有力气的模样,合着练了这么多天的大字,也没练出来一点长进。
太医出去开方子了,又叫福生把自己的学生叫进来,拿了针,要给罗玉铃施针祛惊。
那银针极长,要把她的腕子都扎穿过去,罗玉铃的胳膊一直跟着颤抖。
妙生在一旁看着,心里焦急,忍不住翻来覆去的想今日的事,到底是谁吓着姨娘了,好端端的惹出来这么个病来。
等几个下人拿了方子出去煎药,正在房中给罗玉铃施完针的太医站起身来,对着郁衡崇拱手,“今日我去宫里请脉,意外撞见一事……”
郁衡崇看他一眼,半晌垂眼看着罗玉铃紧闭的眼,淡淡道,“既见着了,太医今日就称病不要再出府了的好。”
前者了然,于是施施然侧身摸了摸自己的的颈后,扎了两针,然后摇头,“我身上不适,告辞。”
房中归于寂静。
郁衡崇低头碰了碰罗玉铃的唇,十分柔软,好似跟她平时的时候又有些不同。
他莫名有些烦躁,因为罗玉铃竟有些不受控了。
她原本应该是个少言寡语乖巧听话的,谁知却是个装傻充愣阳奉阴违的,偏偏还这么不经吓,只是多说了一两句话罢了,罗玉铃就要这么病怏怏不堪一击的给他看。
郁衡崇免不了回想自己当时为什么要纳回来这么个麻烦。
也许是在府门处那些谄媚嘴脸中,她默不作声的模样格外不同,又也许是在狱中询问罗念元时,看着他因着自己这个胞妹前功尽弃声嘶力竭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