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铃_汝子牛【完结】(6)

  大约是太安静了,祠堂中蓦然幽森许多。

  “祖父,我是绝不会此时娶亲的,”郁衡崇轻轻的开口,“若您硬要我点头,自然我不能不允,但我素来睚眦必报。”

  老爷子已近致仕,大约是年老了渐渐和缓,不愿往下细想。

  大房绝对不会只为了一个婚事便如此提前张罗半年,如今朝中阁老去世不过三月,皇上大悲下旨要空位一年,后又要濯选加科举,直到第三年初才能拔起新的掌权大臣。

  大房想让他联姻名门,事后圣上为表恩宠,一年内郁衡崇必升无疑,那之后阁老的位子就再无可能落到他手上。

  “祖父,公府的烂事还在我手中审着,”郁衡崇淡淡开口,即便还没撬开那个罗念元的嘴,但也快了,他看见老爷子闻言气得瞪眼,高声唤人取家法来。

  外面下人吓得噤声快步,重阳急的团团转,只听着里头怒吼一声,伴着闷击声,“你个逆子!此事哪是你能随意挑拣!若非要做此等没脸面的事,那你这辈子都休想娶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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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当真?”大奶奶原本正左右周旋,此刻刚刚从自己娘家府上回来,满脑子都是遍京城小姐们与自己家的亲疏,刚刚换了衣裳歪在塌上,自己的贴身嬷嬷就掀帘进来低声说了一通。

  “当真,”那嬷嬷是个尖脸寡淡相,“老爷子看重的人二房那个张口就不满,顶撞起来竟动了家法,听着外面守着的下人说,老爷子竟说他如此忤逆,如此随性便只许他纳妾,这两年再不许婚事。”

  大奶奶眉间半喜半忧,原本新人进门自己是一定要交对牌的,这下三房在河南那边外任寻药,二房若真是只准纳妾,自己这步便又能走下去了,也不用担忧这管家事丢出去还能不能再要回来。

  “只怕老爷子气急而已,不见得是真要做到此步……”

  “那又如何,”大奶奶让侍婢都下去,自己用个上贡的白玉轮揉眉心,念念有词,“底下奴才都听到了,不若顺水推舟,你想法子给你那些关系近的妈妈们通通消息,就说已经在外相看良家子进门,预备先放到二少爷房中。”

  “等坐实此事,就算老爷子真的松口,届时好人家的女儿总要犹豫些,毕竟在外传言是有了正经妾室的,郁衡崇再好的名声功名,议亲也得次下来一等。”

  大奶奶想到这,突然一把抓住那妈妈的手,紧紧盯着,“此番绝不能跟大爷说。”

  她背后行此事,不听夫君的话定会惹怒他,但事已至此总顾不上这么多,继又说到,“你马上让人去想法子选上来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子,要颜色好的,家里穷些没眼见的,只一定要模样上等。”

  那嬷嬷一一点头应下,扭身就出去了。

  第六章

  此时那马大娘正急的热炕上的蚂蚁般,她那日前脚从丹生房中出来,虽临走时千叮万嘱要侄女小心行事,本以为她总会隐密谋划,却不料转眼那蠢的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院子里素来是对侍婢勾搭男人这种肮脏事一概重罚,马大娘一家子都是家生子,眼下大奶奶还没发话,可身契早早的拿出来要找人牙子,她托人打听,说是多半要发卖去贱地,还要断舌头不许再说出话。

  丹生生的齐整,原本也有外面的体面掌柜家来聘,就算攀不上正经爷,也能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眼下到了这一步实在不甘心,马大娘两日不曾合眼想再见见大奶奶,却是算盘落空。

  这晚她在大房院外徘徊,见那素日很得力的嬷嬷从里头出来,陪笑上去一路扶着,不做声的塞了两枚银角过去,好歹得了些消息,喜不自胜的连连拜谢扭脸走了。

  荀永庄这边,罗玉铃听了兄长的话,回来跟舅舅们说实在是没办法,只能看看京官大人们如何审这官司,那些有头脸的府上,动辄要封几百两银子,这是罗家想都不敢想的。

  谁知等了两日,大舅母那老乡却又让人传了句口信,说是兄长一昧的死撑,得罪了管事的,怕是无法善了,请早早的找门路,好歹把人囫囵捞出来。

  罗玉铃想着兄长当日对着自己百般叮嘱,虽心口不免打鼓,却只对着家里人摇摇头,“咱们合家已是想尽办法的,实在不好拖累舅舅们,还是再等等,说不得有转机。”

  一家人只得熬着,没两天下去不仅不见好,连择日要重刑的消息都传过来了,罗玉铃在舅舅家的堂屋木桌前坐着,扶着粗瓷碗的手指紧了又紧。

  是不是兄长在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法子。

  因他实在是无罪,怎会越陷越深。分明是只要说出实情,最多受点责问就能放出来的事情,一来二去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罗玉铃在房中枯坐一夜,到了夜间,外面下起雨来,她起身推门朝外看,只见风萧雨瑟,远处沉霭深山枝木嶙峋,偶有鸦鸣嘲哳,实在不是好光景。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天还凉着,院外却突然有人叫,舅母在灶间擦擦手迎出去,是当日那个婶子,进院门时候一直挤着眼笑,殷切的说了一番话,又让罗玉铃出来。

  “那日去的那府上,是极有权势门路的,里面排行第二的少爷,母亲当日是卢氏长女,父亲是二房嫡子,很是显赫。因着前些日子找僧人算相,说是不宜早婚,但他已在朝为官,房中需要个贴心人,所以现在要纳个正经姨娘进门,体面的摆桌置席面,就像是夫妻一般先妥帖过日子。”

  “这郁家名声尊贵都有,这样纳女孩子进门也要身家干净的,另只说要脾气温淡。”

  那婶子对着罗玉铃左看右看,想着自己亲家来找自己说时的话头,只觉着她实在合适,好像事成后的银子已经到手般,“你哥哥还有事在身上,若此事能成,你发愁的事岂不是好解?”

  舅母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听清后先是只想着是妾室,刚要拒了,但见罗玉铃沉默不言,这才想起来眼下家中不安稳的事态,一时又闭上嘴不知道该如何回。

  罗玉铃自小没出过几次庄,父亲母亲也是庄户人家,两人虽时常吵吵闹闹,但并没有妾室这些说法,但她也清楚妾身份卑贱,难免会受些苦。

  “也并非是定到咱家,”那婶子见没人接话,暗悔自己太失态显得另有图谋,“只是我想着咱家这事,若是借着这个由头相看,进人家那府上万一能搭上个有门路的,也是多个法子,是不是这个道理?”

  “玉铃那日也见着了,这种高门,就连门口那值守的都能多见显贵,一二两银子都不放进眼里,却是咱们一年的吃穿。”

  罗玉铃指尖捏着自己的袖边使劲摩挲,心间飘萍般不安稳,最后咬牙想着那日打扮素净呆笨些,只去寻寻办法。

  那马大娘因素日喜欢吹嘘些,故在外头吃酒打牌熟悉的老妈妈们甚多,此番想着定要找出几个好的让大奶奶赏了自己,再顺势把侄女救下来,连着奔走两日,竟递上来了七八个女孩子们的名字,说都是好的。

  她行事故意不遮掩,一时整个郁府都知道二房要纳妾,愈发都远远探听着。

  大奶奶果然欣喜,私下里看了那些人后亲自挑了名单出来,又知道自己不能插手,只暗地吩咐让马大娘去找了老太太房中的管事的,把这名录递上去,找个好听的名头让老人家定。

  郁衡崇午后照常听着那些人报呈府中诸事,闻此也不见异色,只顺手把书合上了。

  郁府老太太是昌宁伯府的长女,当年因着郁家两辈仕途都颇有名望,老太太的母亲托了宫中贵人牵线,促成了这婚事。

  老爷子是个极为古板的人,家中诸事一概放手不理,郁府一概大小事当日都捏在老太太手里,妾室们并未留下子女,她自己生了三子,到了晚年反倒少出院子,只悠闲自己的。

  大奶奶让人封了一百两银锭,又叠上一双金镶青玉石串玛瑙的项圈,也不让旁人知道,只半夜悄悄地送到了老太太身边一位较年轻妇人房中。

  此人名领月,是老太太表亲脉的一孤女,寡后投奔郁府,极会伺候人,察言观色推诿奉迎没一样落下乘,这几年下来老太太院子里竟渐渐以她马首是瞻。

  那写满女孩子们的名录既到了她手中,领月也并不急,只等着府中热谈淡下几分后,借着回禀老太太说自己要告假,说有位在乡间很有名望的土地主是她一恩人,近日议亲,挑了些很妥帖的女孩,想让她去帮着掌眼。

  老太太年纪大了,就爱看这些热闹事,闻言来了兴趣,让领月把名录拿来,她眯眼看了半天,见都是身家清白的,随点点头,“是好的,这些人家里的心实,过起日子来才更舒心,就算是有什么茬头,稍微一唬就唬住了,不怕她们闹。”

  领月正带着小丫头们给老太太搬出很多箱笼来收拾冬日里的大毛衣裳,扭脸冲着老太太笑,“可不是,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能让老太太赞一句也是她们造化了。”

  “我听府中人说,咱们二少爷最近说是房中要纳人,您恕我浑说一嘴,也是挑这样安分守己的才好,在咱们这种人家里做妾,可比做那些地主家的正妻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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