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明知道她已无娘家可去,也依然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
而她自己呢,罗玉铃平静的想,母家不显,身位不正,难有自保之力,空余逐渐清明不再天真的心。
直到这一刻,她才无力的发觉,自己孜孜不倦看过的那些典籍司史,已经不可避免的教会了她很多东西,但与此同时并没有带给她权势能力。
她甚至都不知道,这是郁衡崇对她的好,还是另一种恶劣的驯化。
人的眼界一旦曾站到过高处,再想装聋作哑,便是难如登天。
罗玉铃此刻那双满是茫然惆怅的眼,落在罗念元的眼中,惊的他心口一痛,却偏偏又让他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玉铃,跟我走吧,郁府不是长久之地!他如今不在,我已经安置好了一切,足够你瞒天过海金蝉脱壳。”
罗玉铃闻言一愣,突然觉着站在自己身前的罗念元的威逼太甚,竟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两步,皱眉道,“兄长为何突然这么说,你如今已入朝堂,你的谋算你的官途,都不要了吗?”
罗念元太了解罗玉铃了,他深知她脱口而出的这几句话都不是她真正犹豫的原因,于是趁她不防步步紧逼,“你应该清楚,无论郁衡崇如今待你是好还是不好,都是假相,都是彻头彻尾的伪装。”
“他如果真的爱你,那就不能将你至于妾位,他如果是为了你好,就不会让我在你脸上看到今日这种神情!”
他多年来想尽办法将幼妹养的无忧无虑,可她才进了郁府数月,再见时面上竟尽是愁虑之相,这都是他当日犹豫挣扎犯下的恶果,一念之差,罗念元更觉心神俱裂。
“所以,我们走吧,他不能给你的,我可以,玉铃,我已经做好了一切,我们有新的玉牒,我们可以结为夫妻,我们立刻南下,去浙南一带……”
“兄长!”
罗玉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她面上血色骤然退去,声音骤然抬高打断他的话,“兄长!”
什么叫结为夫妻,他们是兄妹啊!
他们是兄妹!
她脸上的不可置信和排斥厌恶,在这一刻像是回溯钟般,骤然唤醒了罗念元的记忆,他感觉自己心口像是骤然被剜出一个血洞,空荡荡的风灌进来,让他疼到每次呼吸都像被刀剐。
“玉铃!”他一把拉住抬脚就想朝外走的罗玉铃,死死捏住她的手腕,“玉铃,”罗念元的语气近乎是哀求了,“兄妹又怎么了,怎么了?不会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了,你难道要再一次抛弃我……”
罗玉铃觉着兄长疯了,她从未抛弃过他,又何谈再,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她知道他孤身一人身后毫无根基,在朝堂上定然步步维艰,但是她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因此失控到这种地步。
“兄长,”罗玉铃试图拽开他的手,“哥哥,你冷静一些,我只当自己没听到,而且,”她顿了顿,另一只手握住罗念元的胳膊,竭力安抚,“你这种话,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兄妹乱伦,此朝按律当斩。”
“你会死的,我也会死的,可我不想你死啊兄长,爹娘都死了,他们若是看到我们这样,只会死不瞑目。”
罗玉铃试图让他平静,也让自己平静下来的话,在此时此景,却更刺痛了罗念元的心。
他原本这些话是有故意说给可能会听见的外人听的,但是罗玉铃的这种抗拒,无异于将之变成了他自己的鸩毒。
此处驿站,两世纠缠,竟然仍旧是困住他痛苦的坟冢。
一门之内,罗念元不得所爱,整个人死死的抓抱着罗玉铃,却偏偏求无可求。
一门之外,郁衡崇信手静立,此时驿站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他一身黑锻长袍,垂眼听着房中的耳语密言,听着罗玉铃为了罗念元哭音难收,劝他要珍惜官声,要步步青云。
她竟然只是担心他的官途,她竟然在担心这些。
他面无表情的在此听了不知多久,久到他分不清自己冰冷的指尖到底是因为暴雪突至,还是惊怒心冷难消。
好一对兄妹情深。
而这一幕,门里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是罗玉铃自己毫不知情,她正一心劝兄长放弃这种荒唐念头,即便自己慌乱不安,但她仍旧不想看自己的亲人如此步入歧途。
“那若是以后,”罗念元根本不甘心,他只是恨自己还是想的太少,早知如此,就应该直接将玉铃带走,他自知她心软好劝,只要离了这里,日后总有办法让她回心转意,所以他一定要问出来这句诛心的话。
“我注定要和他兵戈相向,两人不得不死一个,”罗念元反手回握住她的双手,一字一句,“你会选谁?”
“我不想兄长死,”罗玉铃脱口而出,片刻后顿了顿,“为何一定要这样,兄长,他与你并没有生死仇怨啊……”
因为她也不想郁衡崇死。
昨日在床榻上,两人交颈缠绵到半夜,她迷迷糊糊身上难受,伸手让他抱去净室时,才不经意发现他后背上好一片血痕,一看就是被打的。
她吓了一跳,连困意都少了,小声惊呼,“这是谁打的?”
郁衡崇把她的手拿回来,不让她摸,淡淡开口解释,“老爷子不满我多有忤逆,被大房撺掇着,秋后算帐罢了。”
还能有什么忤逆,不就是因为王奉荷那事,若是没有罗玉铃这个人,若不是他不想让旁人知道她跟此事有关,他们何至于把他打成这样。
怪不得晚间回来时,他脸色并不好看。
罗玉铃想到这,面上愈发挣扎,看得罗念元心渐渐沉了下去,她是真的在担心郁衡崇。
就在这么一片沉静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颇为嘈杂的声音。
第六十五章 受伤
罗玉铃不免一惊,但是很快平复下来,她看了眼听见动静已经重新站直的罗念元,有些诧异于他突然沉下来的表情,但心中隐隐松一口气,终于可以岔开此事了。
等日后兄长冷静下来,大约也会觉着今日荒唐。
罗念元看了她一眼,转身朝门边走去,罗玉铃站于他身后一侧,片刻后他打开那扇门,身形一顿。
外面院子传来个陌生男人的笑声,来人正从马上翻身而下,听见动静一抬脸,眼眯了眯,“罗大人?你怎么在这。”
罗念元落在门上的手指都收紧了些,更悄无声息的朝左侧移了一些,刚好挡住了罗玉铃,他竭力压抑住心底的震惊,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林大人,不是前些日子在外公干有皇命在身,这才多少时日,无诏回京并不妥吧。”
林中孝怎么会在这?
罗念元只觉自己如同在被烈火烹油炙烧似的,心突突的跳,更震惊于自己明明已经改变了很多事情,还早早的跟郁府大房那边搭上了线,却为什么在这一次,还是遇见了这个烂人。
那个噩梦里,林中孝就是他的上峰,他发妻早死,自己更是个不着调的,那时一见着罗玉铃就生了心思,先是逼为妾,见罗念元大怒不肯,这才改口娶为续弦,但罗念元怎会同意,一来二去彻底得罪了他。
这个林中孝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绝不会留罗念元这种对他心有芥蒂的下属在京,没多久就找了由头,将他贬了出去。
而这次,罗念元明明之前已经避开让罗玉铃和他撞见了,为什么到了临了要走时,他还是出现了。
到底为何!
而且还有一事,为何此时没见郁衡崇的身影。
为了引他来此,罗念元想尽办法暗示提醒郁衡平那个蠢货,到底要将秦氏送到哪儿才最合适。
更买通了大内里头的人,还将消息递到了郁府大奶奶身前,就是为了悄无声息的让郁衡崇知道,罗玉铃今日注定会来此见自己这个兄长。
罗念元知道,从一开始,从他刚刚从狱中出来的时候,在罗玉铃被他纳为妾室的那一日起,他就对自己多有警惕芥蒂。
罗念元就是想让他死心,可是他万没想到,郁衡崇竟然没出现。
但是此刻想这些已经来不及了,林中孝明显是对他有提防,目光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中孝目光闪烁,他此次回京是秘密,王庸利那来信中也是再三叮嘱不准透露风声,他是见这驿站前后无一人影才放心进来让马歇脚,谁料竟然遇上了这个对头。
真是不妙。
罗念元并不愿他看见罗玉铃,但是方才马车并没被牵进来,就算躲也是躲无可躲,很快片刻后,林中孝就注意到罗念元身后竟然还有个女子。
他眼睛一眯,状似无意的朝前走了两步,在看清罗玉铃脸的时候,才骤然一惊,心中愕然动荡久不能平。
罗念元生的就很是俊朗,所以在朝中这几个月,也有不少有待嫁女的官员打听过他,但都未果就是了。
而此刻他身边这个女子,容貌虽然有些肖似,一眼就看得出来两人是亲眷,但明显远盛于罗念元,玉肌雪肤,在如此灰扑扑的驿站里,活像笼着一层冷玉光似的,虽看着还年幼,竟已经有了些如此气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