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生心里一沉,伸手给几个小厮塞了赏钱,又打发他们出去。
姨娘受这样的伤,那郎中方才都说了,割伤太深,都快碰着骨头了,可不是小事,若是不好好收拾养着,伤处长不好,那就没这么简单了。
她们几个丫头听着都吓了一跳,相留惨白着一张脸,死死拽着妙生的手。
“白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几个拿着刀赶我们走的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我们一点事都没有还回了府上,姨娘却伤成这样了?”
这话妙生如何能回,那会子她正跟相留在外面守着,没一会的工夫,就来了几个明显穿着有规制衣裳的侍卫,呵斥她们速速离开,甚至还一眼瞧出了她们是郁府的人,直接将她们送了回来。
此刻再看,大人方才的态度十分不对劲。
妙生心事重重的回了房中,守在罗氏身边,看着郎中遣了自己身边的医婆给姨娘收拾了伤处,又板着一张脸再三叮嘱。
这伤在这六七日里是最要紧的,需夜夜有人在旁侧守着,压着伤者的手不许动,否则若是再挣开出血,就难愈合了。
妙生记在心里,找人包了二十两银子给郎中,劳烦他每日都来看看。
相留在旁侧看着,没忍住问了一句,“怎的给这么多银钱,就算是宫里的太医,也不至于给这些。”
妙生看着床榻上闭着眼的姨娘,那张脸一点血色也没有,连呼吸声都极轻,可怜的紧,美人灯儿一般,简直是吹一口就要灭了。
但就是这样的姨娘,大人竟然都没进来看一眼,也没多过问一句,就这么转身走了。
妙生半晌叹了口气,摇头低声道,“以前给姨娘看的时候,都是拿着院子大人的帖子去请的太医,反而不用花什么银子,但是这次……总之多给些银钱,好让他不必我们每日都报上去要请郎中进来,也少些事。”
说到这,相留隐约明白了点什么,跟妙生对视一眼,两人都想的是但愿是她们想多了。
但天不遂人愿,没几天后,妙生就知道自己的忧虑果然还是没错。
先是罗玉铃醒来问了几句后,就自己静静地躺在那,两三日下来竟不怎么开口说话,只是苍白着一张脸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太太那边又打发人来问,当日是发生了何事,怎么老二原本要出京办差,偏偏又回来了。
来的人是领月,她原本是想卖二房一个面子,想着罗氏无论说了什么,她都好给圆场下,别让老太太不满。
可是她万没想到,无论怎么问,罗氏竟然硬是一个字都没说,连旁边扶着她坐起身的妙生都忍不住了,低声劝她,但熬了一柱香的时间,领月硬是没听见一句话。
她倒不恼,因为只需瞧着这罗氏的脸色,就知道肯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但是既如此,那领月也就无法在老太太身前替她转圜了。
果不其然,老太太听着领月回来禀的话后,颇有些诧异,但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人精,她不用猜就知道,这个罗氏肯定是哪儿惹着她这个孙子了。
不然那日在她这屋里的时候,郁衡崇还对罗氏多有回护之意,转眼没两天的工夫,突然冷漠至此。
既是个如此不懂事的丫头,连老二家的都惹恼了,那就是真不懂事,还日日请郎中折腾干什么,不如在房里老老实实反省下来得要紧。
于是从这一日起,郎中就没再进府。
这下也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满府里的人见老太太这么个不咸不淡的态度,就算没罚这个姨娘,一个个的也咂摸出味儿来。
这罗氏估计是真惹了什么错事。
一来二去,她们这院子里的人在府上很快就难支应起来。
先是郎中不让进府,府上几个守门管事的婆子只推脱说问过了,只是皮肉伤,用不着这么一天三趟的看,没得一个姨娘比正头奶奶还金贵。
妙生急得不行,罗氏的伤正是要紧时候,日日都要清了创,重新用尖针挑去秽物,在上药裹好,这一套下来,连熟手的医婆都累得够呛,别说旁人了。
眼看着一天都不能耽误,福生不忍看姨娘真出事,咬牙叫了几个手巧的丫头,学着当日医婆的模样,将创口用烧了的针挑干净。
但是这些人再怎么手巧,到底也只是看过,没一个手上力道对的,罗玉铃开始还忍着不吭声,后来疼到浑身直抖,眼泪都掉不下来,一个劲儿的吸冷气,最后竟疼昏过去了。
相留她们赶紧半扶着抱住她,眼圈都红了,想罗氏待她们这样好,她们竟然就这么看着她受罪。
但是醒来后的罗氏还反过来安慰她们,说是自己不中用,原也并不多疼,是她身上虚才如此。
虚就要补,妙生看在眼里,结果等她出院子找厨房要东西,才发现如今府上真是什么风头都变了。
一个个的婆子妈妈全都换了一副嘴脸,要什么都不给,就算是使了银子,也只得到那一会儿的好脸色,转头就不认人。
气的出去拿东西的相留回来不住的骂,但是骂了又能如何,如今大人离府多日不回,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着他。
而且就算回来见着了,就看两人这个情形,更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妙生有心想劝,但是罗玉铃什么都不说,只是安慰她们不必出去争执,她用不着吃那些好玩意儿,饭食能用就行。
但哪里这么简单,罗玉铃的伤处到底还是发了肿症,好几日发热都退不下来,十来日后挣扎着转好些,可胳膊上已经是好一片疤,十分吓人。
再加上总是夜夜疼痛难忍,罗玉铃又时不时想着那日的场面,彻夜难眠渐渐成了常事,白日里因痛也吃不下去东西,生熬着。
这么一来二去,还不过一月的光景,罗玉铃就瘦了好大一圈,一双明眸也没了神采,躺在榻上时像是被人揪了翅儿的蝶,几乎是被人吹一下就要没了生息。
第六十七章 回府
府上姨娘这样自然瞒不过去,没两日,大奶奶那边就遣人过来看了看,倒也没说什么,问了问不是痨病,也就走了。
但是老太太的人就没这么好打发了,先是两个妈妈过来耀武扬威了一通,但是妙生性子本就厉害,跟着相留两个人一通夹枪带棒,那两个原本准备要银子的妈妈气的直骂,无奈只能离了院子。
但是第二日,就来了正头的管事婆子,不咸不淡的进来问了罗玉铃话,接着话锋一转,说这样的病迟迟不好,留在府里怕是要殃及旁人,还是趁夜里没人看见的时候,先送出去养病了事,若是好了,再进府。
妙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实在是急了,想办法找人去把重阳的老子娘叫了进来,私下里关了门问她,重阳走前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那婆子以为院中出了什么事,拧眉仔细想了一会,“……倒是没说,但是也就拿了三四身衣裳,又让我去外头买了些东西,估计也就是半旬的光景,最多二十日,姑娘这么一问,还真是,怎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这条路也堵死了,妙生福生她们几个无法,又知道老太太那边估计什么都撬不动,干脆一道去了大奶奶院中求了恩典。
只说姨娘身子不好,她们几个不忍心让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只求陪她一道去,就算再不回来,也心甘情愿。
大奶奶如今心里另有成算,自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刁难她们,坐在榻上一根指头支着额间,淡淡道,“也难为你们,只是不好大张旗鼓的都搬出去,岂不是跟老太太打擂台,你们只单去一个,每几日换着回来就是,好好看着罗氏,别让她出事。”
她总觉着,郁衡崇不至于到了要把罗氏休弃的地步,这可是个犟种,当年为着大爷欺他之事,这些年都没松过一点手。
大奶奶想着日前,罗氏第一次出府那次,郁衡崇曾经让人来给她递过话,说罗氏秉性弱,若是遇上事,大奶奶心中有数,他事后自然也有说法。
这一句就够了。
故而送罗氏出去的时候,大奶奶专门让自己身边贴身的两个去送的,对于妙生她们拿的东西睁一只闭一只眼,只是嘴上厉害,两只手拢在袄子里,一动不动。
也就是这样,才保得罗玉铃在郁府靠外街的那处偏僻院子里没冻死,冬日实在是太冷了,她整日缠绵病榻,好歹能吃些米油,旁的更是难以下咽。
再加上此处偏僻,一窗之外就是街市,来往的走夫贩商下九流的颇多,夜里竟然还有敢翻墙的,一开始主仆几人没防备,竟然让人摸到了里屋。
罗玉铃被吓了顿狠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掉,妙生听见动静过来时,她正捏着把开窗的剪子,手不停的抖。
妙生见那贼人跑了,赶紧上去扶着姨娘,原以为她会哭一场,但半晌也只是摇了摇头,“无妨。”
这哪能是无妨。
短短这些日子下来,罗玉铃再看人时候的眼神都沉静了,像一潭死水,哪还有一点日前顾盼生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