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后竟也没看向郁衡崇,倒是冲着罗玉铃一作揖,“姨娘。”
罗玉铃忍不住看了眼郁衡崇,后者神情淡然,一言不发。
她见状就明白了,是专门等着让她回来发落元生的,这是院中几年来的一等丫头,而且她常年在外做事,比一般的更体面些。
刚好可以拿来给罗玉铃立威。
罗玉铃心绪更复杂了,她说实话,有些地方很能理解元生的行事作风,她好胜心心强,自然不甘愿在一个妾室姨娘手下做事,而且元生很是能干,在外头的很多事比男人还中用。
而且就算她背了主,但是她根本就没将罗玉铃当作主子是了,元生就算是想让郁衡平算计罗玉铃,但是到底也没出卖郁衡崇。
但是事做了就是做了,一块木头被蛀了一角,就不能再做房梁了。
罗玉铃沉默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你眼界高,不甘心在院子里伺候人,原我第一见你时,只觉着你比旁人有本事,有自己的算计,这是我当日不能的,所以我让你去帮我找了人进来。”
“但这些时日下来,我冷眼瞧着,这才摸索出你为何会被从内院遣出去的缘故,你不是本事太大,这儿留不住你,而是本事太高,高到无处可用。”
“妙生能将这个院子管的铁桶一般,除了咱们这,外头大奶奶的院子,之前秦氏的院子,都是有正头的管事妈妈们的,但妙生不用,她心思缜密,敏锐忠主。但你不能,你谁都容不下,谁都看不上,所以她能做的,你不能做。”
“还有福生,她是这里头最敦厚踏实的,今日她也在跟前,有些话也不必怕人,你们时常嘲笑她脸上有疾,但是福生近来这些时日,已经能将这些话不放在眼里,她确实一板一眼,但管的小厨房和洒扫从未出过疏漏,身边的丫头也没有一个不服她的,元生,这你也不能。”
“你心窄气狭,谁说你一句,你要记下来千百倍奉还,谁同你拌一句嘴,你就要同人结成生死仇敌,但当日你也算是处处小心,所以到底也没把你赶出去,反倒让你去了外头,做你想做的。”
罗玉铃说到这,眼瞧着下头这几个生脸色都不对劲起来,一时间也不免犹豫,想着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何至于跟她一个小丫头掰扯这些。
她忍不住看了眼郁衡崇,后者看出来了她心中所想,扯扯嘴角,声音在风中飘的很轻,还有些无奈似的,“你可比她年岁小,说就是。”
罗玉铃本就没说透,见他如此,便又转头看向下面,“所以,你今日总能清楚了,并非是你太得用才走的,而是这院里对你用无可用,只得出此下策。”
“如今,大人已经把你的身契给我了,我也并不同你拐弯抹角,只要这院中,有管着哪出的妈妈或者丫头,愿意留着你继续用,又或者谁能替你作保,我就不赶你,此事揭过去算了。”
“但若是无人要你,那就让妈妈们按照惯常的规矩行事吧。”
那就是要发卖了。
元生闻言挣扎着朝后看去,结果平素里那几个对她奉承连连的,没有一个抬头的,全都在装死。
这下她彻底心如死灰,就在元生预备着开口说些什么时,妙生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打断她,“姨娘,让她跟了我去罢。”
妙生不忍看她被发卖到些脏地方,上前两步在元生身旁跪下,磕了个头。
“奴婢知道,再让她在院子里伺候是不能了,故而只让她在外头做些粗活,再不准她进院子,旁的我也替她担着,若是再有事,我也无脸再在姨娘身边伺候,只一并把我们赶了去罢。”
罗玉铃看到妙生如此,心里暗叹了一口气,其实她也猜到会如此了,又深知郁衡崇不会轻易绕过她,所以才留下个话缝,但是看见妙生真的如此,她反倒有些心疼。
不过她也知道,什么叫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故而等妙生说完这话后,罗玉铃半晌才点头,但是声音明显冷硬了些,“但是这事是绝不能这么轻易就过去的了,请两位妈妈过来,拉她下去,打三十板子。”
这可不是少数,稍有些命薄的,就有熬不过去的可能。
很快有人过来拉了元生下去,罗玉铃吩咐完这么一通,心下难免忐忑,总觉着自己假装撑着的时候有些像孩童装大人,她看了眼旁边的郁衡崇,小声问他,“这样不过分的吧?”
毕竟是他原本自己用的几个生。
郁衡崇不置可否,但是看了眼她冻的又有些冷白的脸,开口让她进屋,外头他还有话要说。
于是罗玉铃就先回了主屋,郁衡崇等她进去,丫头们开始传水往来进净室的时候,才重新转过身来,看向刚刚打完板子过来回话的婆子,开口问,“她人呢?”
“在前头院子外石板上呢,打了个半死,故而还请问问大人的意思,给这丫头请郎中吗?”
郁衡崇面无表情,抬步朝外走去,直到停在了已经半昏迷的元生身前,此时四下寂静无声,只有几个拿着火把的下人。
他垂眼看了片刻,突然蹲下身来,看着元生似是发现有人凑近,勉强睁眼,见是他的脸,顿时眼泪涌出来,“大人……我…我只是,听那房说的…只不要她好起来,我才鬼迷心窍…做的……”
“我并未……害她性命啊……我只是想让她一直病着…”
郁衡崇听到此,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下,一把泛着寒光的短细冷刃缓缓滑到他掌心处,下一秒他骤然抬头,那利刃被干脆了断的插进了元生的喉间。
她嘴角瞬间涌出大股的鲜血,伴随着她不可置信的目光,元生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郁衡崇从一开始,就没准备继续让她活着。
他只是用自己,用她拿来给罗氏铺路的!拿来给她练手立威的!
元生的齿关发出了咯咯的声音,她终于想起来,当时妙生跟她说的那些话的意思了。
郁衡崇真的没把罗氏当姨娘看……
但是已经晚了,郁衡崇对她是一刀毙命,甚至还尤嫌不足,他站起身来,那种阴寒的眼神居高临下的看着濒死的元生,厌恶至极。
她早该死了。
如果不是这个吃里扒外的蠢货,罗氏根本用不着吃那些苦。
罗氏能忍,他可绝对忍不了。
郁衡崇站到了元生彻底死透,冷风越发滚卷起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四下几个守着的下人都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郁衡崇将刀扔给重阳,慢条斯理的开口,“管住自己的嘴。”
说完,转身朝院中走去。
罗玉铃见他回来,心里还疑惑呢,还有什么事在外头待这么久,不过这一开门,她正站在风口上让妙生给自己拧头发,顿时被激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郁衡崇不动了,站在原地静静盯着她,罗玉铃自知理亏,悻悻转身朝里走去。
过了一会她还是没忍住,轻声问他,“你觉着我那会说的那些,有没有不妥的?”
郁衡崇面不改色,一边翻着自己的东西看,一边开口,“早晚要管的,你想这么多做什么,错了也无妨,多错几次就知道了。”
罗玉铃闻言不吭声了,她深知自己这好日子过不太久,所以只作个聋妪罢了,过一日算一日。
郁衡崇等了片刻,见她没出声,一抬头就看见她又成了那种得过且过的神情,不知为何,他这次的情绪突然有些压抑不住。
两人一个觉着自己早晚有正妻来压着,和他早晚都要离心,此刻的温情不过是昙花一现,又如何敢奢求太多。
另一个觉着都到如此地步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在心里藏着,视他如洪水猛兽。
于是房中气氛一下子冷下来,罗玉铃又是个迟钝的,半晌见他不睡,便小声叫了妙生进来,还在她怀里赖了一会后,自睡了。
留下有人气的冷笑不止。
倒也不光是罗玉铃在想这是,老爷子在心里盘算了两天后,就命人来把郁衡崇叫去,等这个孙子行罢礼后,温声开口,“当日让你纳妾,是为着那些乱糟事。”
“如今到这种地步了,皇上重信你,以后难免需要后宅夫人帮衬你,你那个妾室是撑不起来这些的,所以祖父想着,是时候给你选门好婚事了。”
第七十二章 抬妻
老爷子原本也预料到了,郁衡崇定然会计较之前的事,但当日毕竟已经算是大房当家,那种委屈受了也无法,只这次细细将京中合适的人家一一数来,然后尽量按着他的心意,选个门第高名声好的,略作补偿一二。
果不其然,郁衡崇听完这句话后,脸色没什么变化,反倒是不以为然的冲着这位祖父拱手,“还不是时候。”
这就还在气着,郁老爷子有心安抚。
郁衡平被皇上的人带走后,迄今都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他虽然焦急难耐,但也心知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以后再想回京任职怕是不能了。
那就不能再让老二家的心存怨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