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话想问,但又不知如何开口,为难了半天,脸上表情甚是纠结。
重阳悄无声息的看她一眼,又看一眼,半晌后在心中叹气,真是有些心疼这位姨娘了,于是干脆开口,“姨娘有话要说?”
“他……”罗玉铃犹豫开口,“是不是有什么事?”
重阳一板一眼,垂着头回话,“皇帝当日给了两封密诏,其中一封姨娘是见过的,所以这事跟您说倒也无妨,大人方才知道,另一封密诏,竟然在昨日被那平西王爷借着之前册封继位流言的势,买通了当日暴毙的女官家里人,将那一封密诏盗了出来,如今已经被人拿走,预备着日后起祸。”
“皇上斥责大人做事不甚,命他立刻经办此事,所以这才离了府,也就还有半个时辰的工夫,若还寻不到,大人就麻烦了。”
罗玉铃听到这,一时间心绪不宁,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着,半晌才开口,“你家大人身上的伤如何?”
重阳眼观鼻鼻观心,只摇头道,“大人不许我们看,平日里也是自己上药,大约是好些了吧,不然怎么还能起身回府。”
罗玉铃原想自己要去前头打听好久,才能得些消息,却不成想刚好碰见重阳,这下都问明白了,也就不好再去了,便点点头,“多谢。”
说完就要走,结果此时重阳突然抬眼看过来,犹豫片刻,“姨娘,我原是不该说这话的,但是,我听来回大人话的那几个检校的说,帮着盗走那诏书,日后要跟着谋反的,就是您兄长,罗念元。”
此言一出,罗玉铃一时间都愣住了,一动不动,任由重阳继续开口。
“只是如今还只是听说,朝中已经有人去寻人了,但是翻了各处,都没找到他,姨娘心里要有数些,若是您兄长能悬崖勒马,大约还能活命,但若是执迷不悟……”
罗玉铃一时间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只消一想,若真是兄长,她差不多能猜到他在哪,但若是如此,她竟然陷入了一个死局。
到底是出府去寻罗念元,劝他放弃此事,好保住他的命。
还是去找郁衡崇,告诉他兄长在哪,好让他能顺利度过这等横祸,不至于刚刚维系起来的这点前途,被彻底毁个干净。
他这些年,真的忍了常人不能忍的苦。
她面色渐渐苍白,心口一时又疼起来,片刻后勉强撑着开口,“重阳,你能不能给我叫辆马车来。”
“我要出府。”
重阳犹豫片刻,竟然点头同意了,“外头事多繁杂,估计您一个人也不方便,我带人送姨娘。”
现如今府上对于郁衡崇院中的事十足十的放心,见是罗氏要马车,不仅很快给送到了角门上,还是辆间金饰银的,一并来的小厮陪笑道,“这两匹马脚程最快,那会子还被二少爷用完送回来的,不然姨娘还用不上呢。”
罗玉铃此时无甚心思在乎这些恭维,她上了马车后,静坐其中半晌没有声音,重阳等在外头心急如焚,甚至恨不得替罗氏决定了,但是大人临走之前说的话仍在耳边,他只得硬按下性子等着。
罗玉铃手脚冰凉,想到兄长,她不免心生忧虑,若是放在以前,自己定然不会有任何犹豫。
但如今,她心思竟然调换了个彻底,一想到郁衡崇这些时日受的伤,罗玉铃就心纠着疼,拨云去雾,从她进府以来,他对她从不苛刻,虽说他性子冷漠寡言,但已对她多有容忍,就算是石头一样的人,也该捂热了。
想到此,罗玉铃心口滋味晦涩难平。
她已经知道自己偏向什么,但就因为如此,自己才突然意识到,无论她选了哪条路,今日之后,两人便再无可能了。
若是选了兄长,郁衡崇必受牵连,她也没有脸面再回郁府,就算回去,满府上也没有人能容的下她。
若是选了郁衡崇,那兄长再难活,如此弑兄之仇,罗玉铃自认自己是无法真的抛之脑后的,若是硬着心一时伪装下去,那两人早晚必成怨偶。
等到了那一步,她才是真的脱身无门了。
这是一局死棋。
罗玉铃在这片刻功夫,已经竭尽全力想尽不能想的,但仍无法。
她死死抓着马车里头的横手,心痛难忍,垂眼时又看着前侧有个匣子,里头装了几本古籍,都是些杂记话史,一看就知道不是郁衡崇平日里自己看的。
她闭了闭眼,从方才进这车厢里就觉着的闷窒不适的感觉更甚,身上冷意渐生,罗玉铃这些日子心里好不容易萌生出来的那些侥幸已经荡然无存,只剩空荡荡的一点不甘。
她缓缓伸手,朝那几本书探去,这估计是她在郁府能拿到的最后的东西了。
结果就在罗玉铃弯腰的时候,鼻间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她一愣,片刻后蹲下身来,犹豫着伸手触向那处,是涩潮的触感。
她心一沉,抬起手看,只见指尖一片暗红色。
是血。
怎么会有血?
怎么会是血?
这一刻,方才那小厮说的话突然在罗玉铃脑海中骤然闪过,她心口好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立刻转身掀了帘子看向外面的重阳,语气又快又急。
“你家大人平日都是骑马,为何今日非要了马车?”
重阳一愣,视线往马车里面看,“……大人并未说为何,只说不要马。”
“老爷子到底把他打成了什么样子?”
听到这句询问,重阳眸色暗了暗,半晌叹气,“大人不让问,这几日他就一直高热,太医用了不知多少法子,都无用,也就是今日晨起,大人才勉强醒了过来,但也是不好……”
这下更不等重阳说完,罗玉铃就八九分猜到了这血是哪来的,她一时心中又急又痛,再管不了这么多了,拦住了重阳的话头,“他现在在哪?”
重阳咳嗽了一声,“您说的谁?”
“郁衡崇,他现在在哪?”
重阳闻言眼睛微微一瞪,心中大喜,立刻开口,“在京西,那处有检校的人。”
罗玉铃缓缓捏紧手中的那本书 ,“带我去找他。”
说完此话,她全身像是脱力般,重重的后靠在了马车后靠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无起来。
罗玉铃感觉自己心底在悲泣,她痛苦万分,却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选对了这条路。
第七十四章 得偿所愿
这一路上,跟在外头的重阳好几次被急到恨不得以头抢地,罗氏数次停下来,直把他吓得心提到嗓子眼,他真恨不得将肚子里的话一口气全抖擞出来,直截了当的告诉她,千万要去找自家大人,不然才真是要完了。
但偏偏他又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生熬等着,所幸罗氏知道无论哪边都耽误不得,每次都很快的从马车中又传出来句,“继续走吧。”
其中痛苦纠结,真是非常人能够同感。
不过罗玉铃的这种悲伤情绪,并没有机会纠缠太久,而重阳执意要同她一路更是有缘故的,马车刚从术棋胡同拐出来,外头就传来了一阵急促嘈杂的脚步声,重阳在帘幔外低声道,“姨娘不要出来。”
紧接着就是极为凌乱的兵器闷撞声,更有些人濒死之前的奇怪声响,罗玉铃心乱如麻,心中草草想了一通若是已经闹到这种地步,定然已经是无法善了。
而此时外面这样的变故,接下来她还又亲历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动静大。
罗玉铃终于知道那些血是怎么来的了。
郁衡崇本就有伤在身,若是再遇上这些人,能够活下来都算是命大了。
等重阳苦不堪言的将罗氏引到京西的中书卫署外,面色复杂的开口,“姨娘,就是这儿了。”
谁知下一秒掀起帷帘从马上下来的人,把他吓了一跳,只见罗玉铃的面色比之方才惨白数倍,且神情衰寂,伸手递过来一信。
“这是我兄长之前在京中隐匿的宅院,另有他为官前的几处,兄长他为人清高自傲,若真是做了这种事,除却受人所逼,那就是另有原因,若是必死,他不会隐忍求全勉强苟活。”
重阳冷不丁听见这么一番话,甚至都还来不及吃惊,便低头看着那信,可是马车中并无砚墨……
他视线滑到罗玉铃腕间,大惊失色,重阳哪能想到罗玉铃能用血写此书,而且如今她神情萎靡至此,一看就是伤心伤身过头所致,这可如何是好!
而罗玉铃的话甚至还没说完,她深吸一口气,“我已再无颜见他,若是这上头的地方都不对,我也就没法子了,此事既了,我不好牵连郁家,就此一刀两断罢。”
谋反是重罪,兄长若是蒙冤,总会放出来回家的,若是做了,那就是抄家灭族。
罗玉铃这一路上,已经平静的做好了陪着兄长共死的准备了,她实在无法因着自己血亲的性命,去让郁衡崇被牵连受难。
而罗念元无论犯了何等大错,他都曾经在之前的十几年里,是一向疼爱他的长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