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铃_汝子牛【完结】(9)

  父子俩一前一后站着,极为相似的两张脸面满愁容。

  罗玉铃并不知此事,她从侧门被引出去,最后一个拐角处停了个轿子,她本以为没人,谁知经过时突然有人淡声说话,把她吓了一跳。

  “你兄长事并无大碍,不日便可释放,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言语当慎重。”

  罗玉铃身前的侍婢已经不知道去哪了,她沉默了好一会,柔白耳垂上微可见漫上一丝薄红,“……什么意思?”

  兄长没给她讲过这些话,她听不太懂。

  里面那位似已不耐,并不再多言,很快来了下人继续将罗玉铃带了出去。

  这次的马车比今早的更宽敞些,甚至还有匣子,抽开后里面两层点心,罗玉铃实在没有胃口,一路上思绪纷乱,也不知自己后头会如何,谁知刚一进村,却听见不远处一片片无比嘈杂的声音。

  再细听就能发现竟都是些咒骂啼哭,罗玉铃还不知何事,匆匆赶到家中,她一掀帘子就被扑上来的舅母抱住,“玉铃,你可算回来了!”

  她好歹把人扶住,谢了送自己回来的马车后进门,半晌听明白后才知道,朝廷征兵,此次竟要按赋税户头出人,家中一共三房,便要出三个男丁,罗念元还在狱中,大舅舅家就一个男丁才十五岁,二舅家里幼子不过三岁。

  如此算下来,两个舅舅加上十五岁的表弟,便都要离家了。

  “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官头子想的,活该来个雷劈死他啊!”舅母抓着罗玉铃的手不放,突然殷切的看她,“今日如何?”

  第九章 贵人

  罗家人本并未多想,直到早上村里来官府吏员张贴征兵告示,本还以为是寻常的徭役条例,结果没一会满村都嘈杂起来。

  农户人大都不识字,在村头挤着听官吏宣读,大舅母出门前拎了菜篮子,里面用纸包着两块绸布,是今早郁府来接人时送下的,说是府中预备的惯例。

  家里就罗玉铃一个年轻姑娘,大舅母虽然平常抠些,却也想着去找人扯个花样子,给玉铃做身有派头的衣裳,以后出门也不总总指着那一身素净的穿,春秋还好些,夏冬不是太厚就是太薄,实在拮据。

  结果偏偏有那眼尖的寡婆子,今早出门倒夜香时,恰好见那马车直冲罗家过去,她是向来看不惯这家人的,此刻挤在人堆里,眼睛在那绸布上打转,哼笑着阴阳怪气。

  “满村里的好人家都瞧不上,我说呢,原是拣着富户地主预备往外头卖呢!”

  大舅母素日就烦二房那忍气吞声的做派,她是绝对不肯嘴上吃亏,刚要骂回去,顶上官爷不耐烦的敲锣,拍拍贴在木板上的告示。

  “听好了啊!这次不论分房没有,只看籍贯名录,一家子每一房都要出一个,年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皆要入伍。”

  “赎买一人五百钱,被赎买者面部刺字三年,同不得入仕!”

  一时间声如雷炸,人群喝骂不止,大舅母面色难看,方才那找事的寡婆子早就绕到一边,跟着几个年老的嚼嘴去了,她也再没了心思,魂不守舍的转身家去。

  家中近来上下打点,原本因着三房出事拿的那几十钱早就花没了,就算能凑出一个的钱,剩下两个名额谁去都让人愁瞎了眼。

  故见着罗玉铃被辆极宽敞的马车送回来,大舅母兀的抓紧她,像是攥住救命稻草般,“你可是见着了?怎么说?”

  罗玉铃实在不知该如何回,她今日在那富贵腌臜地里走了一圈,心口总发凉,只远远看着那富贵像是滚在刀尖上。

  大舅母如何不知她的脾性,粗厚温热的手掌慢慢握紧安抚,叹气道,“罢了,你也还是个小孩子。”

  三房一家子可怜,就这么个女儿还在家里,实在不忍苛求。

  罗玉铃想着今日的事,待在舅母身边安静坐着,等舅舅们都回家来,把白天得的荷包并着簪子给家里人看,只说是一起赏的。

  “这些富贵人家,哪天不是在吃贫头百姓的血肉啊,真是作孽……”

  这日之后,罗家开始张罗着想把三房的房和地卖了,再凑凑家中的银子,连带着舅母们出嫁带的傍身钱一并算上,却还是差一大截。

  罗玉铃想着那两支簪子,她知道应该早早的送还回去,好歹表了自己的意思,但这几日兄长再没半点消息传来,之前帮忙那老乡也音讯全无,她就迟迟没动作。

  表弟原本在外庄跟人跑买卖,前日也回来了,见不得自家玉样的姐姐发愁,在院子里一边扫地一边高声,“到底有甚怕的!不就是去那军营吗?别看不起人啊,我这就去买马鞍子!”

  这边话音落下,院外传来个妇人声音,“这家可是罗氏?”

  来的是个陌生面孔,灰棕袄裙,腰上还带着玉坠子绣花香囊,一进门就颇自来熟的拉着大舅母的手,“今日我是来谈事的,不知咱家里是什么意思?”

  她是郁府老太太身边管侍婢的,也算有些体面的婆子,此时不动声色的四周打量一遭,笑眯眯的,“咱们姑娘呢?”

  罗玉铃在隔壁屋里听着,半晌摊开手掌,看着被自己攥在手心那对母亲留下的素银耳坠,它实在不值几个钱,却也能把她掌心硌出肿痛红痕。

  舅母并不知晓那日府中事,只以为玉铃胆小,怕是当日得罪人了,便抓着那婆子的手,“我家女孩是个不堪用的,平日里没见过世面,稍一遇事就不成样子,贵人千万别怪她,她这几天也是成日怕着。”

  那婆子吓一跳,“实在折煞我了,可别这么说,我算什么贵人!您家这位才是贵人呢!”

  “我们府里——婶子平素应该也略有耳闻,并不是我夸口胡说,竟没一个不争气的,一个个在朝中做官都很有前程。也不是那种没规矩的人家,待人接物都宽和厚道,多少人户削尖了脑袋想进来。”

  “前几日罗氏来府上顽耍做客,我们老太太拉着她赞不绝口,别的人都没看上不说,连带咱家里清贫些都觉着也是好处,说是更规矩听话,这几日一直念叨。”

  大舅母这才隐隐听明白,她知道玉铃当下就在隔壁坐着,因她这几天只字未提,家里还以为白走了一趟,此刻才知道原是看中了的,所以才赏下来了那许多东西。

  “我今日就是给婶子送好消息的,我们太太说,依着她们的意思,在府里惯常旧例上再加一层,摆桌吃酒正经纳进门,另外日后的份例都是最好一等,咱们是清白人家,听说还有个读书的兄弟?”

  “……等过几日体体面面的出门,绝不落下乘,日后生下个一儿半女,这一辈子就只等着享福了……”

  大舅母光是听着这些规矩层次就觉着后脑勺发疼,沉默着起身去堂屋,把那日罗玉铃带回来的几样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在婆子面前,“怕是她配不上贵府这般看重,她年纪小不经事,我们本想着……”

  那婆子没料到这家人竟不愿意,面色渐渐僵冷下来,她讨了这差事是想混个脸熟,大奶奶那边又盯得紧,万一有什么要务她能插一脚,结果却眼看着要不成了。

  这边话音还没落,二舅母匆匆从门口近来,把大房的往自己身后一扯,赔着笑脸说,“她是糊涂了,只由着孩子胡闹,其实不过是因为玉铃平日被养的不大见人,相起亲来长辈们难免多想,求您容我们再想两天,毕竟也是大事。”

  二舅母心里怪大房的多事,她之前给那个搭线的塞了多少银子才成事,事到临头了又出来说不愿意,也不问问旁人,真是眼界小见识短。

  那婆子才稍稍转回些态度,叫了外面候着的小厮送进来一个箱子,“这是太太赏的,一些缎子衣服,一副头面,加上两件今春新做的斗篷,还有些小玩意,两位看看吧。”

  大舅母跟着二舅母正你拉我我拽你,眼看要吵起来不成样子,罗玉铃走到门前,对着那面带冷色要往外走的婆子福身,“亲眷也只是情急,还请别怪罪,也辛苦您今日来一趟,只我并不是能……”

  婆子骤见她面容,恍惊了下,片刻就明白了府里人各样态度的缘故,她两步上前拍拍罗玉铃的手,悄无声息堵住她话头。

  “不必着急,我也是生养了个女儿,素日总怕她吃亏,过几日我再来一趟,姑娘只要记得那日进府所见,便应再慎重些。”

  进府所见。

  是血痕遍布的下人手臂。

  也是权势富贵积堆的金灿牌匾。

  身侧人在她耳边低语几句,便带着小厮径直出门去了,婆子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拎着衣裳上马车时,冷冰冰的扫了眼不远处几个偷着往这瞧的。

  这土洼山坑拿不上台面的穷地方,偏出了个这模样的,真是怪了。

  外人只瞧着那进罗家门的有钱人一脸怒气的走了,不免有人幸灾乐祸,满村里传那罗氏被人厌弃退了婚事,现下已是没人要了,一家子白白花费了心机。

  “别是那日出去一趟,人不干净了吧!”好事者混在人群中,吊着嗓子随口说,“我看差不多,不然怎么人家气汹汹的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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