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前日夜里处理了沈郢后,李藏璧就命人将他的尸首暂时安置在了沁园内,同时下令封锁消息,让沁园的仆从正常出入,伪出他突然病重的假象,又命郦敏亲自审讯了沈郢身侧的亲卫,不过夜半,郦敏就从他们口中问出了泰半想要知道的事,按了手印写了文书,彻底给了他们一个痛快。
文书一式两份,一份留至东紫府,一份送去给李庭芜,昨日天亮,李藏璧顺利得到了调任明州府守军的手谕,陆惊春及五百京畿卫为她副手,同她一起赶往了都水邑。
而根据都水邑传回来的消息,惠水城及周边的城池并未封闭城门,磐州府戍边的守军也没有轻举妄动,整个城中除了官驿处有了兵士把守外,其余所有地方都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思及李藏珏身死之事,陆惊春也有些难以接受,望了望李藏璧满是血丝的眼睛,道:“……你没事吧?”
李藏璧摇摇头,眼睛还在密切地观察着山头另一边,道:“没事。”
陆惊春在心里叹了口气,问:“那个元玉,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值得你亲自来救。”
从收到都水邑的消息至今,李藏璧几乎没有合过眼,也就是等待郦敏审讯之时才换衣浸身,喝了两碗姜汤,驱了驱冬日的寒气,如今身体虽然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面容上还是透出了几分憔悴。
李藏璧沉默了半息,轻声道:“是,很重要。”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没再就此事说什么,而是径直同她分析起了后事,道:“假设凭州王和景寿对此事全然不知情,又或是惠水城的守军被城中官员贿赂才听命行事,那我们此行除了救出元玉就不能做任何多余的事,”说着,她又摊开掌心比划了一下位置,示意道:“未免磐州府的守军也出现这样的问题,明州府调任的那五千守军已经去往了边境待命,现在只有沈氏谋害皇嗣的罪名是实打实落下了的,等今夜一过,母亲就会将此事公诸,然后命你带着京畿卫去缉拿沈沛等人,但据我的猜想,如此诛族之罪,沈沛必然不会这么轻易的束手就擒,说不定还留有什么我们想不到的底牌。”
陆惊春道:“陛下已经派兵去凭州府了,若是景寿郡主轻举妄动,凭州王也可作为挟制。”
“可凭州府也有兵,”李藏璧担忧道:“内乱一起,后患无穷。”
陆惊春道:“但这也是个机会,若非沈氏的事,陛下也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两个府的兵,难道还能敌过整个中乾吗?”
可李藏璧没有答话,只是蜷起手掌,眼神忧虑,低声说了一句:“希望此劫能顺利过去吧。”
……
寒冬日短,不过酉时中,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前两日下了雨,山林间的土地格外松软,踏之无声,待夜幕彻底降临,李藏璧等人便伪作了走货的商人,跟在了一个马队之后。
十数匹马,身后全都拉着板车,板车上则堆着鼓鼓囊囊的草袋,不知道里面具体是什么,领头的人率先走t上前去,同守军说了几句话,又给她看了自己的货单,对方验了验第一辆车,便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他放了进去。
然而还未等马队彻底进入城门,板车上的草袋就突然烧了起来,明亮的焰火顿时撕破了深沉的黑夜,马儿见火受惊,横冲直撞地向两边的军舍撞去,而趁着守军大乱之际,李藏璧等人也看准时机,立刻跳下了板车冲进城门,随手抓住一匹马跨上,挥刀斩断身后牵连的板车,策马朝城内疾驰而去。
官驿离城门口不远,也非闹市之处,远远的李藏璧就听见了兵戈之声,走近一看,果然是一些身着黑甲的士兵,身上的戎装形制也确然是军中才有的,并非只是普通的府兵或是官吏。
随着两支信号烟火升空,前后左右都涌出了不少人马,李藏璧等人着甲蒙面,一路杀进了官驿所在的长巷内,抬头一望,二楼的窗子已然洞开,被看管起来的众人见了烟火及援兵,全都奋起冲了出来,同守军们战至了一处。
“有人来救我们了——”
听到两声烟火先后升空的那一瞬间,蒲一菱就反应过来了什么,打开窗户一看,果然看见了天空中一黄一红两种颜色,忙回身去扶元玉,道:“能走吗?!”
元玉点点头,捂着腰侧的伤口勉力坐起来。
二人身处二层,但后窗正对的并非是人声喧闹的那一边,走不了窗户,蒲一菱让元玉避让,蓄力后一脚踹开了紧闭的房门,门口戍卫的守军已然不见,不远处的楼梯上零星看了几个打斗的人影。
蒲一菱没有管他们,一把扯过元玉,带着他径直往楼下冲去,他们武器都被收缴,赤手空拳更是难敌身着甲胄的兵士,只能憋屈地边跑边躲,三步并两步跃下楼梯,一路跑至了中堂。
官驿的大门洞开着,门口的小巷还有数匹无主的马儿,战得正酣的裴星濯率先看见了人群中的蒲一菱和元玉,一刀解决身侧的守军,朝二人喝道:“先出去!”
蒲一菱接过对方扔过来的长刀,终于不再狼狈躲避,护着元玉冲出了官驿,而那边许道衡也被人一把提上了马疾驰而去,众人且战且退,丝毫未有恋战,郦敏勒马悬停,将三支火箭射至门边的挡风的厚帘之上,熊熊大火瞬间腾飞,守军被这场配合紧密的突袭乱了阵脚,一时落了下风。
“元玉!”
熟悉的喝声在身后响起,元玉猛然回头望去,只见熊熊的火光中一个人影朝他策马而来,即便对方着甲覆面,他也一眼认出了她,恍然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可下一息她就向自己伸出了手,嘶声道:“走!”
他把手递过去,李藏璧也一把拉住了他,两只久别的手终于牢牢握在了一起,紧接着就一股坚定的力量就将他提上了马,对方用力将他抱在怀中,像是怀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第74章 无边波浪拍天来(2)
陆惊春和李藏璧此行的最终目的是奉命将沈沛等人押回京中待审, 如今境况未稳,李庭芜没有给她们太多时间,等明日朝会一过, 李藏珏的死讯就会被公诸于天下, 而她们需要做的就是在此之前控制住沈沛等人,防止他们闻讯逃脱。
堤坝一事, 一定程度上已经引起了沈沛的怀疑,所以她才会发出密信急令沈郢离京,只不过东紫府的消息还是快了一步,这才及时拦住了沈郢,没有放虎归山,原本李藏璧也想着将沈郢看管起来以待后事, 但这种世家大族的暗网之密向来同皇室不分上下,在她派人拦在沁园之前时, 怕是已有人向都水邑送去了消息, 而这种时候留下沈郢,只能是徒增他被救走的风险。
沈郢心机深沉,手段狠毒,擅于揣测人心,若是让其顺利回到磐州府, 无疑是给沈沛增了一大助力。
现在她对外瞒住了沈郢的死讯, 沈氏的诛族之罪也已至眼前,沈沛没有多一条路可以选, 要么能拿出证据为自己开脱,要么就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又或者彻底和皇室撕破脸,看看磐州府的守军能不能救自己于水火, 或是帮她改朝换代。
……
在惠水城顺利救下元玉等人后,李藏璧一行人并未回头,而是按照先前计划好的路线往城西的方向疾行,陆惊春正带着人在此处接应,远远见她领着一队人马疾驰而来,立刻抬手放出一支烟火,所有放哨隐匿的人迅速撤退,开始往一处收拢,两队人马汇至一队,策马越过城郊的密林,一路往青州府的方向行去。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众人行至了都水邑边境,再往前不远处就是寰河,河岸边正停着几艘二层楼一般高的战船,船头挂着中乾的战旗,一面绣着“李”字,一面则绣着定北二字。
是青州府的定北水师。
一直到战船开动,一行人才放缓心神,勉强松了口气,在船上等候已久的章见素等人也忙走上前来接手伤员,李藏璧则抱着元玉径直走向船尾的房间,怀中的人已是面白如纸,腰侧的伤口在驰马中崩裂,正不断地溢出鲜血来,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衣物被一点点浸润然乎湿透,温热又粘稠的湿意盈满了她的掌心。
直到腰侧的衣物被剪开,李藏璧才彻底看清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虽未及先前传回的密信上说得那么严重,但伤势也绝对不轻,不短的刀痕斜斜地横亘在他玉白的肌肤上,连带着周围都是一片血色,暗红的鲜血从中汩汩流出,不一会儿就洇湿了身下的床榻。
“拿热水来!还有针和桑白皮线。”章见素仔细看了看伤口,朝简榻对面脸色不虞的李藏璧道:“殿下不用担忧,这伤口先前就处理得很好,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李藏璧点点头,看着元玉惨白的脸色,甚至不敢伸手去碰他,可对方却勉力朝她抬起了手臂,嘴唇蠕动,轻轻唤道:“阿渺……”
李藏璧轻轻握住他的手,一言不发地在床沿坐下来,眼里压抑着暗沉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多时,用以清洗伤口的药水已经备好送了过来,一旁烧起了一个小炉,绵软的药布被一块块扔下去,约过了半刻钟左右,章见素取过一个细细的竹夹将其从沸水中捞了出来,静置片刻后,又将其小心卷好,放到药水中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