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间的怨愤与伤痛,连她自己都已麻木,只记得少年时永远明媚的天空,水街上永远热闹的集市,铺洒着金光的拱玉台和明撷殿,穿梭着从未离开过的亲人和旧友。
可岁月易伤,岂能无恙?那些悠然美好的时光,早在多年前的今日,就只能在梦里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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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将擦黑,庆安道内的街道上已然空无一人,只偶有身着甲胄的官兵策马经过,各类商铺、酒楼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往日热闹的模样。
沈府后门,两辆低调朴素的马车正一前一后地驶出小门,沈沛神情肃穆地坐在马车内,掀开车帘望了望窗外的景象。
坐在一旁的沈邵面色苍白,低着头一言不发,而另一边的高守初则抱着手臂闭目靠在车壁上。
城内的守军大多已被调走,只剩一些官吏临时顶替了守门的位置,沈沛言明自己是奉景寿郡主之命去往边城同太子殿下谈判,那些官吏便不敢再拦,仍以府令之礼相待,亥时未至,她便一路畅通无阻地行至磐州府最北边的涪临道,城郊的大河边正停着一辆三层楼高的楼船,船外攻防兼备,还有一众亲卫已经待命,见沈沛赶至,立刻下船为她卸货搬物。
不过片刻,马车上的金银细软等物已经全部搬空,亲卫轻拍马背,任其拉着空马车奔驰而去,上船后抬旗号令,楼船便破浪前行,顺着河道一路向西驶去。
而此时此刻,磐州府的另一边,封城多时的霁源道突然城门大开,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船队从中驶出,粗粗望去不下百艘,其中包括艨艟、楼船、桥舡等大型战船,其中还护卫着密密麻麻的突冒、走舸等用以突袭的小船,聚在一处在宛若一个庞然巨影,气势极为迫人。
船队一路顺着霁水而下,行进速度非常之快,如入无人之境,面对河道之上尚还停留的商船丝毫没有避让的意思,而是直接领着身后战船倾轧而过。
直到经过霁水同澹渠的交界处之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砲石从岸边砸来,巨大的石头径直将船楼砸出一个个深坑,顷刻间便翻了船,偏偏暗夜沉沉,岸边树影密布,根本看不清敌军来处,正当众人狼狈抵抗之时,一队船舰从澹渠方向骤然冲出,将船队拦腰砍成了两半,崇历皇帝李庭芜持剑立于船头,身后战鼓擂擂,杀声震天。
第77章 门外绿杨风后絮(2)
中乾和诸岑接壤的河流一共有两条, 一条是众所周知的寰河主道,还有一条则是寰河自西向东流向磐州府的支流,叫做梨水河, 此外再无其它。
这些位于边城的河流连通两国, 水面上大多建有用于防卫的栅栏和营垒,即为水寨, 中乾同诸岑因寰河问题连年拉锯,为了布防,两国之间在寰河主道之上建立的水寨足有十二关。
比起寰河主道,作为支流的梨水河自然要狭窄许多,一般的战舰、船楼等大船通过此地时只能一字排开,难以防卫也容易搁浅, 若是选此地开战无异于送上门去让别人打,是以此地的布防不如寰河主道那般严格, 一般只用于两国之间的商船通行。
深夜之际, 水寨上灯火通明,李藏璧持剑立于栈桥之上,目光沉沉地望着下方平静无波的水面。
“殿下想好怎么处置沈氏了吗?”裴星濯提着一盏灯站在她身后,小声道:“沈氏毕竟是帝君母族,若是让群臣和百姓知道他们毒杀帝卿, 整个沈家和皇室的名声……”
薛氏当年因保护围场不力, 致使帝姬帝卿失踪被夺了兵权,沈氏被牵连后, 又因贪污弄权之罪被问责,沈素沈泽处死, 连带着家眷和一些亲近的同僚门生全都被彻查,沈氏一夕之间翻天覆地。
沈繁在此之前认清局势, 激流勇退,再加上她又是昭德帝君的母亲,本身就年事已高,崇历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动她;沈沛助皇帝分裂沈家,在任时又颇有功绩,崇历帝与她共谋灭沈之时就承诺了会让她在此之间全身而退,自然也没有杀她的理由,却没想到就此留下了祸端。
原本李藏璧去往都水邑的第二日,大理寺就应该在早朝上公诸沈郢左右之人的口供,定下沈氏罪状,但没想到崇历帝只是将李藏珏的死讯昭告了天下,令举国皆丧,其中是何内情并无一个明确的说法,只说是横遭意外,凶手也已然伏诛,过了不久都水邑守军滥伤巡查官员一事又被报到京中,磐州府城防关闭,丰梁邑军饷被调,崇历帝领兵平反,太子殿下李藏璧也被派出捉拿反贼。
以上,就是皇室对这几日连番发生的诸事明面上的说法。
毕竟毒杀帝卿这等诛族之罪,可以落在任何一个人头上,却不能落在沈氏头上。
这不同于贪污弄权,打杀了之后还能被人说是大义灭亲,沈氏身为外戚,却下手毒杀皇嗣,还意图混淆皇室血脉,此事若是天下皆知,沈氏一门固然人人喊打,可已是太子的李藏璧一样更是要名声受损,不仅是因为她身上也流着一半沈氏的血,更是因为沈氏毒杀帝卿的根本原因是为了谋定李藏璧储位,若被有心之人拿来做文章,那李藏璧很有可能背上一个弑兄的罪名。
崇历帝如此独断之人,尚且还要畏惧百姓的悠悠之口,一个尚未登极的太子若是被礼官、百姓问责、非议,那她之后的路只会走得更加艰难。
“我都明白,”李藏璧道:“母亲未将此事公诸,也是为了我,能为哥哥报仇……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至于那些生前身后名,我不在乎。”
裴星濯松了口气,道:“殿下明白就好。”
“坐在这个位置上,很多事只能妥协……”李藏璧声音愈发低迷,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道:“由不得我。”
话音刚落,栈桥之上灯影微晃,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宋振麟行礼禀报道:“殿下,有一艘楼船正朝这般划来,船上蒙有皮革,遍插弓弩和刀枪,应该是一艘战船!”
李藏璧神色一凝,问:“现在到哪了?”
宋振麟道:“大约三里之外。”
“派人前去拦截,若是确定了是沈氏的船就直接拿下,”李藏璧边说边快步地往寨楼中走去,又问道:“拍竿船备好了吗?”
李庭润举兵从霁水道出,周边城池的重卸大多都被调走,只剩一艘拍竿船和数艘走舸,不过拍竿船威力巨大,只要两船接近,大桅顶端的巨石就会被突然放下,稍微小一点的船甚至会被直接击碎,在水上的近战中几乎战无不胜,用来对付一艘楼船已经足够了。
宋振麟道:“好了,就在水寨后面。”
李藏璧应声,道:“我们先去下面的栈桥,上面让弩机营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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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水河河道不宽,即便是一只小船都颇为显眼,更何况是几层楼高的楼船,那船影一靠近水寨,李藏璧就望见了最上层爵室中的数个人影,都穿着军制的黑甲,带着头盔,俨然是兵士的打扮。
水寨的领军带着四五艘走舸前去逼停船只,照例问道:“船中何人?去诸岑所为何事?验明身份才可过寨!”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数支来势汹汹的箭簇,一青年扛着大刀立于船头,道:“都开战船了,问个屁问,给爷让开!”
领军狠狠拧眉,怒喝道:“你敢强闯?!”
那青年睥她一眼,继续下令道:“放箭!”
言罢,数支箭簇再次朝四面八方袭来,走舸左右无防,难t敌箭势,船上的兵士值得跃入水中躲避,几艘走舸顷刻间被撞碎,徒留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
李藏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深深地蹙起来,身侧的宋振麟见她犹豫,忙问道:“殿下,我们不拦停吗?”
水寨用以拦停船只的是一根巨木,大约够三四人合抱,平常拦的都是些普通商船,面对战船不知是否拦得住,若是不事先截停,可能连水寨也会收到损伤。
“不,”李藏璧看着那战船越靠越近,道:“船上一定有问题。”
若里面真是沈沛等人,不可能会这般嚣张,一副就怕他们不打她的样子,一艘战船固然能打,但对上训练有素的边关将士和重械还是有一定差距的,而硬碰硬向来是下下策,沈沛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会这么做。
“放他过去,我们不打,”李藏璧当机立断,道:“你让拍竿船上的一半人都拿着铁镐下水,等船一过去就直接凿他们的底,剩下一半继续埋伏在船上,等候命令再动手。”
宋振麟道:“是!”
果然,见水寨停了攻势,甚至还打开了拦木闸,那船头扛刀的青年反而脸色难看了起来,船也开得越来越慢,让人将箭簇对准高处栈桥上的弓兵,可那些人也只是持盾防御,并不反击。
眼见拦木闸已开,他也无可奈何,只能取下腰间的信号烟火放出,红色的烟火在天空中炸响,不一会儿,一艘狭窄细长的艨艟就从黑暗中快速驶来,紧跟着那艘楼船通过了拦木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