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藏璧一步步靠近他,神情冷峻,沉声道:“我知道。”
“我不想死、表姐,我不想死,别杀我——”他涕泪横流,绝望地哭求着,但李藏璧只是蹲下身将他按在了怀中,道:“我哥也不想死,你们问过他了吗?”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表姐、我不会、我不会……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求你、表姐,表姐!”
“一个绵延百年的家族太难杀干净了,阿邵,你的存在就是个威胁,你不想争,到时候也会有人逼你争,就像当年一样,我母亲就是信了沈沛,才留下了今日的祸端,”她按住他挣扎的身体,道:“我是为你好,枭首之刑很痛的,钝刀子磨肉,一时半会死不掉,身首异处,多难看啊……”
“乖点好吗,”她将剑尖对准了他的脖颈,安慰道:“没关系的,表姐的刀很快,不会有什么感觉的。”
“下辈子,当个普通人吧。”
第78章 门外绿杨风后絮(3)
廿六这日, 天将将亮了,各处的战局都被收拾干净,霁水寰河等西境河道仅封了三日便重新开闸放关, 临近新年, 来往的商船络绎不绝。
昨日是腊月廿五,也就是中乾民间和冬至夜并重的玉皇节, 宣令帝君徐阙之携一众内眷依例在正仪门开棚施粥,道西境动乱已平,帝驾不日回銮,除夕宵禁提前开放,以定民心。
澹渠一战,崇历帝算无遗策, 一场伏击就打得李庭润乱了阵脚,又亲自带人破开重围, 登上敌船生擒贼首, 李庭润及她身边的几个副将被拿下后,崇历帝毫不留情地割了李庭润的首级,绑在战旗之上高举在船头,言明余众献降不杀,周围领将见郡主已死, 纷纷缴械投降, 剩下的大军便也如一盘散沙,不再顽抗。
此战虽毕, 诸事未尽,崇历帝还需赶回乾京处理余事, 西境的残局便交由了太子殿下处理,李藏璧接手后, 先是命人快速清理了河道,将李庭润私调的粮草送回了丰梁邑,又亲自安抚了艨艟之上救出的那些学子,让他们带兵回到磐州府清算当地官员,若有参与谋反一事,全都关押待审问。
等该拿的人都拿完后,李藏璧才让人重新打开了磐州府的城防,出钱让当地的各个酒楼、食铺熬制了玉皇节当食的口数粥分发给当地百姓,一日之内磐州府各个米店中的红豆和白米几乎被一购而空,店家日进斗金,笑得合不拢嘴。
各城内的阴霾被一扫而空,街市照开,买卖照做,逐渐恢复了临近除夕时应有的繁华。
天快夜时,李藏璧才带着裴星濯等人离开磐州府,策马进入了青州府的地界,前来迎她的足有数十人,站在最前头的是当地指挥营的将领杜知仁和青州府的府丞步叔乘,府令薛凝反倒是站在步叔乘后方,一脸烦闷的模样。
甫一下马,众人便屈膝向她行了叩拜大礼,李藏璧挥手让他们起身,道:“新春事忙,大家都辛苦了,孤备了酒水吃食,等会儿就送到,大家领了赏便都歇息吧。”
众人闻言,纷纷喜上眉梢,笑说了几句又谢过李藏璧,在她的示意下渐渐散了。
“薛先生,”李藏璧叫住想转身的薛凝,见她止步回头,又走上前去,笑道:“许久未见了。”
薛凝看着她的笑容,愣了一息,突然屈膝跪在了她身前,道:“臣对不起殿下!”
周围都是营帐和训练的兵士,她这一声倒是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但李藏璧却没有立时将她扶起来,沉默了几息,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樊望雨,道:“起来罢,孤未曾怪你。”
闻言,樊望雨往前倾了倾身,扶着薛凝一起站起了身。
“青州府的府令不好当,你在任的这几年,此地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你的功绩孤和母皇都看在眼里,”李藏璧先挑拣着无关紧要的话说了,顿了顿才道:“当年孤身在庆云村,也受了你不少照拂,不仅送钱送物,出去公干还会记得给孤带糕点,这些孤都记得。”
薛凝道:“这些都是臣该做的。”
李藏璧知道她担忧什么,道:“放心罢,沈沛一脉的事情和你无关,你当初为沈郢传话,也是想孤早日归京,孤知道你想趁着这个机会为家族计,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君子论迹不论心,孤不会怪你。”
此话一出,薛凝脸上多了一丝明显的愧怍,唇角颤抖,眉间微蹙,好几息才俯身行礼道:“臣以后定然恪尽职守,为君分忧,绝不敢再生不敬之心。”
李藏璧这回亲自伸了手,将她扶起来后,道:“幼年时您曾尽心教导过孤和哥哥,孤知道您是什么样的人,只不过如今薛沈是个怎样的境况,您心里很该有个数了,青州是个好地方,孤很喜欢,以后有空的话,说不定也会再回来看看。”
薛凝听懂了她的话,微躬着身子道:“到那时,臣一定好好招待殿下。”
“好,”李藏璧笑了笑,说:“那便去忙吧,等过段时间先生回京城述职,孤再同先生好好叙话。”
薛凝恭敬应是,同樊望雨一齐退至一旁,李藏璧便领着亲卫抬步往营内走去,甲胄未卸的背影显得坚实而挺拔,似乎任何东西都无法将其压垮。
樊望雨看着神情怔然的薛凝,轻声道:“大人,咱们也走吧?”
薛凝应了一声,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直等李藏璧掀帘进入了一个营帐才收回了视线,轻叹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樊望雨问:“大人何出此言?”
薛凝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话,只是几不可闻地说了一句:“以后就好好留在青州府吧,乾京……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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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太子给定北水师赐了酒水吃食,整个指挥营中都热闹非凡,明亮的篝火一蓬蓬燃起,即便隔着厚厚的帐子也能听到外面的经久未息的鼎沸人声。
李藏璧掀开厚厚的布帘踏进营帐,沸反盈天的喧闹声顷刻间就顺着掀起的缝隙钻了进来,靠坐在床头看书的青年t被这声音惊扰,抬目见是李藏璧,立刻露出一个笑容,高兴地说:“你回来了?”
李藏璧嗯了一声,伸手去卸身上的甲胄,坚硬冰冷的盔甲被解下,露出里面暗红色的棉袍。
“怎么了?”
李藏璧情绪不高,卸甲后便坐到床边来抱他,鞋也未脱,只半倚在他怀中,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好累。”
她闷闷地说了这两个字,抬手搂住他的肩膀,带着薄茧的手指在他细白的颈侧轻抚,又重复了一遍:“好累。”
她这几日四处奔波,元玉在营里也是日日听着消息,生怕她出了一星半点的差错,这会儿见她平安归来,也是松了口气,放下手中的书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缓声道:“我在这。”
李藏璧没说话,只是一直安静地抱着他,过了小半刻,她才又闷闷道:“想沐浴。”
元玉轻笑一声,说:“帐后就有浴桶,我帮你浣发?”
李藏璧没立时起身,问:“你伤怎么样了?”
“喝着药呢,已经不怎么痛了,就是夜里会痒,章大人说是正常的,让我忍住不要挠。”
“那你忍住了吗?”李藏璧坐起身,拉开被子示意他掀衣服,仔细看了看,道:“这边上怎么都是红的?”
元玉有些心虚,小声道:“我没碰伤口。”
李藏璧道:“夜里让人取些冰来,敷一敷会好些,生忍着也不是办法。”
元玉想起她腰间和脊背上的几道疤痕,伸手探过去摸了摸,心疼道:“你当时……是不是也是这般?”
“我还好,”事情过去的太久,李藏璧自己都要不记得了,自然也忘了当时的感受,不甚在意地说:“怕被人发现,就找了个村子里的大夫看的伤,医术不错,就是手太重了,再加上当时心思不在这些伤上,没怎么注意就结痂落痂了。”
元玉抿了抿唇,还是觉得心疼,手腕微动,又掀起一层衣服探了进去,他手倒不冷,但李藏璧觉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臂好笑道:“都是陈年旧伤了,你这会儿这么心疼做什么?还是忧心忧心你自己,过了年都近三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
元玉的手正停在她腰后,柔软的指腹轻轻触过那条微凸的疤痕,听到这话,眼神变得有些失落,闷声道:“干什么说年纪啊……”
“重点是这个吗?”李藏璧无奈,把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抽出来,说:“我去叫人搬水。”
元玉只好靠回床头,看着她掀帘的背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好烦。
……
青州府南临近寰河,如今又有澹渠连通霁水,已经很少再有缺水的境况,营中的后卫听说殿下要沐浴,立刻命人搬了营房中本就烧好的热水,甚至还送来了皂角香胰等物。
元玉让人搬了两个椅子放在浴桶身后,其中一个也放了些许热水,待李藏璧除衣下水,他便伸手解了她的发带,捧着她的乌发浸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