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119)

  然而这一声却像是什么惊雷一般,将案后的两个人吓得迅速分开,沈漆这才注意到李藏璧身侧还有一个身影,正被她紧紧地环着腰抱在怀中,打眼一看,正是午后前来伴她公务的元玉。

  元玉从李藏璧怀中脱身而出,见沈漆脸色不虞,原本羞耻窘迫得快要冒热气的脸一点点白了,迅速直起身来整理了一下仪容,欲盖弥彰地掩了掩自己的殷红泛肿的双唇。

  李藏璧率先从这个尴尬的场景中反应过来,讪笑道:“父亲今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自李庭芜受伤以来,沈漆日日都要去盯着她喝药,每次一去一回至少都是一个时辰,没想到今日回得这般早,再加上这段时间沈漆住在拱玉台,李藏璧便将里外的侍从撤走了大部分,只余下一些知道他身份的亲卫,他们午后在书房办公,各扇门都开着,故而既没人拦沈漆,也没人想着通报一声。

  闻言,沈漆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先沉默了几息,才道:“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了问你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神情都颇为严肃,元玉惴惴地看了一眼,心下一时间忐忑起来——他这段时间虽和沈漆相处得宜,但多少还是惦念着二人的身份,一直都是大方得体,进退有度的,如今乍然被他撞见他和李藏璧在书房中亲昵……他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成体统,放浪形骸……

  这个念头一出,他心中也愈发的焦虑不安,低着头跽坐在原地,几乎是一动也不敢动。

  一旁的李藏璧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情绪,直接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元玉宛如惊弓之鸟一般,立刻用力地挣了挣,可她却按紧了不放手,对着沈漆道:“您说。”

  沈漆装作没看见二人的小动作,开口道:“你的正君是无法入仕的,这你知道吧。”

  李藏璧一下子明白过来沈漆想问什么,答道:“我知道。”

  沈漆道:“如今是国丧期间,皇室宗亲不允嫁娶,我便也一直没提此事,但你们未有婚约,一直掩人耳目也不是办法,所以我想问问……你们俩,是如何打算的?”

  李藏璧没有犹豫,径直道:“元玉肯定是要入东紫府,为我正君的。”

  正君二字一出,元玉的身体猛地一僵,瞪大了眼睛抬头望她,讷讷唤道:“阿渺……”

  李藏璧没有应声,仍旧望着父亲,道:“原本从庆云村离开时我就想着要元玉入府,只是那时诸事未清,我也怕他被牵扯其中伤及自身,再加之他一介白身,坐上正君之位恐惹人非议,可如今他已入仕,身有功名,母亲政绩也被重新载入明州府纪……”她顿了顿,语气坚定道:“总之,即便是抛去那些谋算,我也只想要他一个。”

  话音落下,屋内一时间无人出言,唯余炉中的炭火噼啪作响,元玉被她这几句话砸懵了理智,不知道作何反应,许久才望着她的侧脸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直到李藏璧也扭头望了他一眼,他散出去的三魂七魄才再这一眼中骤然收了回来,如梦初醒般操控着身体向沈漆行礼,道:“元玉会蹈厉奋发,不会一直以微末之身伴在殿下身侧的。”

  沈漆沉默了片刻,道:“你是去岁应试正考的榜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他虽出生豪族,可年少却也念过许多年的书,知晓三年一次的应试正考有艰难险阻,一州府能出头的不过百人,更遑论能在殿试之上留名的,而元玉是被李庭芜钦点为榜首的,眼看就是一条位极人臣的路,若是进了东紫府,万卷的青史功绩最终只会化为一个皇室玉牒上孤零零的名字。

  可元玉只是摇了摇头,开口道:“若非殿下替臣查问狄冲之事,臣如今还困守在庆云村,根本成不了这个榜首,臣母亲也无法顺利正名。”

  沈漆道:“且不说你们以夫妻之名相伴多年,就单看此人此事,也是她身为帝姬该查问的,不值当拿出来说。”

  元玉道:“……除此事外,去岁在大殿之上时陛下点臣为榜首,是希望臣能助她完成西征之事。”

  沈漆应了一声,等待着他的后话。

  元玉道:“当日殿中那么多人,臣不信只有臣一人想到了此计,或许有人也和陛下想到了一处,只是他们不敢写,怕自己想错了就会被陛下处置,被群臣针对。”

  “而臣之所以敢写,是因为臣知道殿下会护着臣,不会弃臣于不顾,既然这个榜首本就是依着殿下而来的,待臣替陛下完成此事,也该还回去。”

  沈漆道:“你倒是淡泊名利,可这些天同你谈天,见你颇为仰慕旧年的恩师张时象大人,想要承他之志,在大济泽修工济民,以泽披后世,若是入了东紫府,此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元玉道:“臣如今还有时间,只要在朝一日,为官一天,臣都会尽臣所能,即便入了东紫府也不会懈怠,且中乾人才辈出,很多事情并不是只有臣能做,唯有殿下……”

  他看着视线中那片属于李藏璧的衣角,安静地贴在他身侧,近得触手可及——离开她的每一个日夜,他费尽心力所求的,不过就是这种“触手可及”。

  他并不是什么冲动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怯懦、无趣,从小到大,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并无什么祈愿,因为所有祈求的东西到最后都会无疾而终,换句话来说,他已经习惯了命运扼在他脖颈上的大手,所以在李藏璧离开他的时候,除了无法自抑的伤心和绝望外,心中也有一丝“果然如此”的平静,毕竟……上天从未真正的怜惜过他。

  离开李藏璧的那两年里,他就像是一个骤然失明的盲人,像抚摸大象一样一刻不停地摸索着记忆的脉络,想从那些盘桓的纹理中拼凑出李藏璧在身边时的情景,可这种拼凑总是失真,唯有梦境才能带给他一点虚幻的真实,于是他就靠着这些不可捉摸的记忆取暖,刻骨的思念每每在寂静无人的夜里反刍,他想她想得要呕吐,要流泪,最后都只能一个人硬生生地熬过去,他左右摇摆,焦虑挣扎,爱恨交织……想着只要时间久了,他或许也能一个人好好生活,没有谁离不开谁。

  那些没有她的日子教会了他很多事,一些他以为自己做不到的事,可是有一天,他拿着书卷坐在屋前,看着漫天纷飞的大雪飘下来,那一瞬间他就在想,为什么……他要在最t好的年纪,离开她。

  ……直到那一刻,他才彻底明白,所谓的怯懦,无趣,无所祈愿,不过都是荒野焚毁后留下的枯草灰烬,等到春天降临,一切都会再次摧枯拉朽地复苏,而他对李藏璧,根本就做不到一无所求。

  当他真正回到李藏璧身边的那一刻起,那些有关于失去的恐惧和焦虑才算彻底地被填补尽全,留下唯有无尽的庆幸和酸涩的余悸——他的生命早在她抛下他的时候就停止了伸展,像是烟尘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寂在地,还好他迈出了那一步,得以将那段被截断的时光再次衔接弥补。

  和李藏璧相比,很多东西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甚至连放上秤盘一较高下的资格都没有。

  可他无法将自己压抑着的滚热心肺全盘诉诸,沉默了几息,只得一字一句清晰道:“……臣身似飘萍,心如匪石,还望帝君怜我之心。”

  “……好了,别一口一个臣了,”沈漆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既然你们都已经想明白了,倒显得我多余问了。”

  他看了看二人各异的神色,心中有些复杂,但更多的还是欣慰,说:“既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不过——书房重地,还是不要太过放肆。”

  第86章 玉笙声里鸾空怨(2)

  闻言, 元玉的脸色又腾得一下变得通红,头也低地愈发深,恨不能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这时一旁的李藏璧还要火上浇油, 浑不在意地说:“是我要亲他——”

  元玉羞愤欲死,忙用力地拽了一把她的衣摆, 打断她未完的话语,咬牙哀求道:“阿渺,你别说了……”

  沈漆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想再在此地久留了,转身就朝门外走去,扔下一句:“和你母亲一个德行。”

  眼见沈漆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元玉才勉强地松了口气,抬手捂了捂滚烫的双颊, 埋怨地看向李藏璧, 说:“都怪你,我都说了不要了……”

  李藏璧松弛了仪态,随意地侧了侧身,撑着自己的下巴笑着看他,说:“你没拒绝啊。”

  元玉说:“你都没给我机会拒绝。”

  她本来只是靠在他怀里看公文, 结果看着看着就开始左摸右摸, 一开始还不是很过分,他便也任她动作, 后面不知是看累了还是怎么,突然就丢了手中的文书过来摆弄他, 他只来得及说了个“别”,就被她箍在怀里亲了下来。

  李藏璧笑道:“没事的, 父亲没怪你,他以前也常常和母亲在书房亲昵,还被我和哥哥撞见过好几次。”

  每次李藏珏都会眼疾手快地把她眼睛一捂,脚步极为流畅地带着她往外走,熟练地连一丝声响都不会发出。

  元玉心下稍松,眼中也泄出一丝笑意,正想顺着她的话谈笑一句,却又不知道转念想到什么,长睫微敛,伸手握紧了李藏璧的手,问:“阿渺,你刚刚和帝君说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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