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 他便向李庭芜侧身示意了一下不远处的沈漆,他坐在院墙下的小几边, 还在撑着下巴给自己倒酒,看神态应该也是不清醒了。
李庭芜眉头微蹙, 抬步走过去,沈漆仰头望见她身影,有些疑惑地说:“李庭芜?”
她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来,说:“怎么喝这么多?”
沈漆说:“没多少啊,就是和元玉在把酒言欢呢。”
那边李藏璧不愿进屋,元玉只好半抱着她坐在了檐下的摇椅上,正低头亲密地说着话。
李庭芜问:“昨日回来的?”
“嗯。”沈漆应声,撑着小几跽坐起来,也给她倒了一杯酒。
李庭芜没阻止,端起来同他碰杯,说:“今年又去了哪?可还好看?”
“好看啊……从南走到北,看了大江入海,山泉湖泊,荒草高原,沙漠绿洲……”二人像个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畅谈,他一字一句地给她数,最后道:“特别好看,尤其是雱州府南的沙城……你也应该去看看。”
李庭芜笑了笑,眼里却并未多出什么向往,只是道,说:“此生怕是没机会了,你看了便当我也看了吧。”
沈漆沉默了片刻,抬臂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又撑着脑袋仰头去看炸响在天际一蓬蓬烟花,轻声道:“走了那么多地方,还是乾京最热闹。”
闻言,李庭芜也一起仰起了头,道:“这两日放了宵禁,这烟花许是要放一整晚。”
那烟花确实很美,各色雾光交相辉映,在寂静的夜空中不断闪烁,稍纵即逝,沈漆看了一会儿,微微侧过头,余光长久的落在了李庭芜的脸上。
她的目光澄澈如水,就这么安静地望着远处,明亮的烟火在她眼中亮起、熄灭、又亮起,叫人无端想起一些冰冷又美丽的事物,像是北境绵延不绝的雪山,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无法被摧毁的平静,就好像与生俱来所拥有的一般。
成亲那夜,她同自己共饮合卺酒,说要同他永结同心。
……和徐阙之成亲的那一晚,她也说过这句话吗?
以后……她还会和别人说这句话吗?
这个想法让他心中一涩,撑住下巴的手掌抬起,拢住了自己的眼睛,想要遮掩自己的狼狈,可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成一团,在晕乎乎的脑子里砸来砸去,喝下去的酒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灼,见无处喷薄,便一股脑地从眼眶里流了出来。
大半张端丽的面庞被拢在手掌的阴影下,随着闭目时睫毛轻微的颤动,两行清泪从眼下悄然滑落,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眨眼又消失在颊边。
没事的……只要离开她,看不见她,一切又都会好的。
只能这样了,以后再见,也只能这样了。
……
新月初悬,院中的重重花影却隔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李藏璧今日醉得不轻,连说起话来都是含含糊糊的,元玉抱她进屋她也不进,说要给她煮解酒汤她也不许,最后只能安静地拥着她坐在摇椅上看烟花。
李藏璧看了一会儿,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放烟花。”
元玉道:“嗯?你想放烟花?”
“不是,”李藏璧摇头,道:“我说我小时候放烟花,在宫里,放那种很小的烟火棒,从宫外买回来的……”
元玉温声问:“然后呢?”
“没有然后……”李藏璧道:“……是哥哥陪我一起放的。”
元玉这才反应过来她是想哥哥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肩膀,一下又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人又有了动静,仰起头唤道:“……元玉。”
元玉轻声应她,望着她的眸光温柔似水。
她接不出后话,但没过一会儿又唤道:“元玉。”
元玉还是耐心地应道:“嗯。”
如此来回三四次,她终于不再叫他的名字,反倒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笑嘻嘻地说道:“元玉,你真好看。”
元玉被她逗笑,说:“你也好看。”
李藏璧按住他整齐的衣领,扯了扯,将上面的栩栩如生的祥云飞鹤纹扯得东倒西歪,然后就这么抓着这只鹤让他低头,像含了块糖一样亲了亲他的唇角,说:“我好喜欢你呀。”
元玉愣了愣,望进她醉意明显的眼里,心脏开始疯狂地鼓动起来。
沸反盈天的声音骤然远去,狭窄的视野里只余下眼前人的身影,元玉喉结微动,声音轻缓地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她拉长了声音,像是钓鱼时丢出的鱼线,可即便没有诱饵,元玉也忙不迭地咬钩了,明亮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不错眼地望着她。
李藏璧顽劣地弯起唇角,故意道:“我不说了,除非你求我。”
闻言,元玉也没有失望,仍是笑着抱着她,配合道:“好阿渺,求你再说我听一遍。”
李藏璧煞有介事地摇摇头,说:“不对,叫错了。”
元玉虚心求教,道:“那叫什么?”
“你自己猜。”
“殿下?阿璧?还是……妻君?”他声音低下来,忍不住亲了亲她的鼻尖。
李藏璧被他弄得有些痒,笑着躲了躲,元玉追上来同她耳鬓厮磨,又唤道:“妻君……”
李藏璧应声,和他有一下没一下的亲着,过了一会儿又突然想到什么,问:“你刚刚去正仪门看灯了吗?”
元玉道:“看了,我同帝君一起去的。”
李藏璧问:“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和前些年一样,愿你千秋万岁,永受嘉福,”元玉一字一句清晰述出,又含笑望着她,问:“你呢?”
“我许的是江山永固,家国永安,”她道:“不过我在心里还一起许了一个,就是希望你青云直上,万事顺遂,还有……永远在我身边。”
“我青云直上就是为了在你身边啊……”元玉几乎要喟叹出声了,把她紧紧地抱在怀中,分外珍惜地亲了亲她的额发,恳求道:“再说我听一遍吧,阿渺。”
李藏璧看向他,问:“说什么?”
元玉道:“说你喜欢我。”
李藏璧说:“我爱你。”
元玉心口涨得发疼,呆呆地望着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睛,最后又眷恋地将她抱入怀中,说:“我也爱你。”
夜空中明灭不断,烟火声声,一弯新月高悬苍穹,亘古不变地凝望着这片祥和的土地。
三阳始布,四序初开,待到月落星沉,就又是新的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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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正月里百官休沐,手头也没什么要紧事,李藏璧定下了回庆云村的日程,准备等到正月十五之后和沈漆一同离京。
要送给周直的礼物李藏璧已经备好,茶自然是乾京最负盛名的倾山黄芽,至于瓷,她本想麻烦她的堂姐李藏煊帮忙一起在乾京找找,却没想到她听了t来意,道她正君家中就是做瓷器生意的,直接为她献了一盏红中带绿的芙蓉瓷杯,那瓷杯小巧精致,色彩晕散,杯壁呈粉黛而杯座呈青绿,望去便像一朵芙蓉花,极为别致。
梅永砚为她介绍此物,道:“原是工匠烧制的时候没有掌握好火候和温度,导致色彩晕散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烧出来这么好看的色泽,后来想再烧却怎么也烧不出来了,殿下既不求昂贵,不知此物可还看得上。”
她自然看得上,将其收下后笑着谢他们夫妻二人,让裴星濯去取银票,意思是将其买下,但李藏煊摆手拒绝,道:“殿下既然是为了学宫找寻人才,臣又怎好吝啬,此物权当我们献予殿下的,还望能尽些绵薄之力。”
李藏璧笑了笑,没有推辞,而是让裴星濯另拿了件东西出来给他们,道:“这是孤幼年时玩耍的一个三轮铜鸠车,便当是送给阿渊的。”
既然是给孩子的,二人也不好再推拒,接过后恭敬地行了谢礼,在裴星濯的相送下离开了拱玉台。
……
正月十六,天气晴好,李藏璧整备行装,再次踏上了那条去往青州府的路程。
第94章 墙头丹杏雨余花(1)
乾京到往西去, 先进入的便是明州府,李藏璧便同元玉在集川道停留了两日。
元汝安和柴瑾已经年过七十,身体还算硬朗, 元玉如今为官, 常年不在明州府,除了钟家时不时的看顾, 他也专门雇佣了两个仆役照顾二老,又在集川道寻了个医馆,让里面的大夫每隔十日上门为二人把脉看诊,如此才算安心。
未免不必要的麻烦,二人出行并未显露身份,近黄昏的时候马车驶入了城门口, 钟自棋和钟自檀带着几个小辈亲自来接,引着马车回到了善和街崇贤巷的钟家。
元、钟两家相邻, 院子挨着同一堵墙, 此时此刻,两家的长辈也被搀扶着站在钟家门口一齐等候,远远见自家的马车打头往这边驶来,门口的一群人立刻激动了起来,钟夜白拄着拐杖用力地在地上点了点, 喝斥道:“先前说过什么都忘了吗?莫要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