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135)

  帷幔轻拂,四下一片寂静。

  李藏璧屈起一条腿,姿态随意地靠着床罩,听着窗外飘飘摇摇的风雨声,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了元玉许久。

  昏黄的光流透过帷幔,照亮了半张优昙般的侧脸,纤密的睫羽在眼下打出了深刻的阴影,像是寂寂月光下柔软的雪绒草,即便看起来十分脆弱,却依旧美丽的令人心折。

  这几年过得实在太累,她已经很久不曾回望过往,如今再想起,那个叫庆云的小村还是有着巨大的魔力,她仍记得田间湿润的土地,陈腐的土腥味中掺着被阳光晒透的粮食香气,田垄上摊着一捆捆稻禾,成垛的秸秆堆在田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元宵的尾巴尖上,蟋蟀蚂蚱活蹦乱跳。

  她将编好的花环戴在元玉头上,灿烂的夕阳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甚至能看到脸上细小的绒毛,他们刚认识不久,几乎没有离得这么近过的时候,但元玉却没有躲开,只是羞涩地敛下睫毛,脸上浮起一层浅淡的红晕。

  李藏璧也忍不住笑,随意地坐在田垄上同他说话,那日的天地格外宽阔,不远处的农户正在摔稻,一颗颗饱满金黄的谷粒从稻禾上飞溅而出,落入筐中,一声接着一声,即便是多年后的今天,依旧格外清晰地响在她的耳畔。

  那是一段痛苦无望……又澄净辽远的岁月,而眼前这个人,是这段岁月中铭刻最深的一笔。

  她实在看不得元玉就这么日日憔悴下去,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以现在的身份坦然面对他,自古以来近乡情更怯,或许就是这般进退两难的心境。

  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李藏璧放下横屈在床上那条腿,起身替元玉重新盖好了被子,扣着锁链的手腕在她掌中宛若无物,很快便被轻柔地放进了被中。

  最后看了他一眼,李藏璧伸手放下帷幔,上前一步吹灭了床头那盏孤灯,抬步向外走去。

  然而正当她打开门的那一刻,身后却传来一个微哑的声音,轻轻问道:“你准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心跳滞涩了一瞬,随即剧烈地跳动起来,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随即是锁链晃动的哗啦声。

  元玉在向她走来。

  屋内实在太黑,他身体太弱,连带着精神也愈发恍惚,很快就不知是撞到了椅子还是屏风,双膝一软跌在地上。

  李藏璧手一僵,五指蜷起握成t了拳,站在门口不知下一步是往前还是回头。

  元玉根本看不见她在哪,尖锐的疼痛从双腿传遍全身,让他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漫无目的往前爬了两步,迷茫又惶急地问:“你在哪?”

  可李藏璧没有发出声音。

  元玉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离开,又或者只是站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跪地乞怜的丑态,可他已然顾不了这么多,被积压了三年的思念和爱恨在刚刚噩梦初醒时候看见她坐在床边的那一瞬间彻底崩盘,如同雪崩般淹没了自己的口鼻,让他无处逃脱。

  “你在哪?!”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嘶哑,说不出是痛还是恨,用力推倒面前的椅子往前方爬来,但很快锁链的长度就见了底,他没办法再继续往前,挣扎的动作愈发剧烈。

  深夜寂寂,唯余冰冷的锁链在哗啦作响。

  “李藏璧——”他带着哭腔喊出她的名字,断断续续地喘了好几口气,没被锁住的那只手竭力按在地上的软垫中,说出的话语含糊不清,粘连着泪意和呜咽,像是一只困兽在泥淖中挣扎。

  等走近了,李藏璧才听清他口中不断重复的话——是一句颤抖着的哀求。

  阿渺……别走。

  一瞬间,李藏璧脑中的理智和冷静遽然断裂,迅速循着声音朝他走去,俯身将他抱入了怀中。

  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刻,元玉就像是溺水中的人抓到了唯一那块浮木,迫切地张开双臂攀上她的腰背,几乎是死死地抱住了她,

  “阿渺……阿渺——”他浑身都在发抖,牙齿打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藏璧心疼至极,张开五指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脑,喉间像是塞了一把稻草,哽塞无比。

  “别走……”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泛白的嘴唇虚张着,与空茫的瞳孔一同战栗,明明想要拼尽一切抓紧眼前的人,可浓重的黑暗还是一阵阵地朝他席卷而来,浑身的力气和温度迅速流失,像是在冬日的冰河中越沉越深,只能意识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往更黑更深的地方不断滑去。

  救救我!阿渺——

  若是再没有人捧起他,他就真的要像一捧春雪一样,在角落中无声无息的消融破碎了。

  第98章 番外1 强制i

  天边翻起鱼肚白的时候, 这场缠绵了一天一夜的春雨终于止歇,温暖的柔阳从窗外逐渐攀至床尾,将一截玄色的衣袍分割成明暗两半。

  元玉再一次从噩梦中惊醒,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挥舞着双手想要推开盖在身上的锦被, 然而哗啦作响的锁链像是一记闷拳一样再次无情地将他砸晕,他止住了动作, 双目空茫地盯着床顶,然后缓缓地放下双手。

  床沿躺着一件玄色的衣袍,江牙海水织金,鳞状海波层叠,绣着山川日月的缎面上布着一圈皱纹,尚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他在梦里死死抓着没有放手的东西, 原来只是一件被丢下的衣服。

  他浑身发僵, 心脏止不住地下沉, 嗓子眼里也涌起了难言的酸涩, 直往上窜,逼得他眼眶通红, 顿了几息, 他猛地将那件衣服甩落在地, 痛苦又无望地低喊了一声, 费力地去解扣在手腕上的手环。

  屋内激烈的挣扎很快引起了蒲一菱的注意, 他推开房门疾步走进来, 一眼就看见了元玉腕间淋漓的鲜血, 忙上前制止他的动作, 喝道:“府君,您这是干什么?!”

  “李藏璧呢?她去哪了?!”

  蒲一菱不明所以, 问:“殿下来过了吗?”

  “她——”元玉浑身都在颤抖,死死地盯着他,试图从他眼中看出一丝说谎的迹象,但是没有——蒲一菱疑惑地看着他,眼神毫无躲藏。

  “她来了!”他用力推开他,扑到床下去捡那件刚刚被他扔下的衣服,像是即将溺亡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块浮木,说:“她明明来了——不可能是我做梦……我已经很久没梦见她了。”

  几个简单的动作都快让他力竭,他断断续续地喘着气,抱着那件衣服跌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仰头望着窗外升起的晨光,几乎无声地道:“她不要我了……这几年,她连我的梦里都不肯来。”

  温暖的柔阳洒在他脸上,却没有为他增添一丝温度,反而将他的面庞照得更加苍白,冰凉的发尾垂顺在地,随着他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

  身后的蒲一菱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也不好受——他和耿裕从殿下离开庆云村的时候就开始伪作村中村民暗中保护元玉,他这样的状态不是一日两日了,几乎从殿下离开那日算起,他就像一株失去阳光和水的花朵一样在黑暗中不断枯萎,那几年他们最常做的事并不是在沈氏刺客的手中保护他,而是每日晨起时看看他是否顺利走出房门。

  那一个个漫漫长夜到底如何熬过,只有他一人知晓。

  他在心中叹了口气,正想起身去找东西来给他包扎伤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模糊的见礼声,那声殿下一出,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的元玉顿时瞪大了眼睛,直起身望向绢绣的屏风,过了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踏入门内,正是刚刚下了朝赶来此地的李藏璧。

  “你……”李藏璧绕过屏风,一眼便和坐在地上呆呆望着她的元玉对上了视线,待看清了他腕间的血痕后,她的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一个箭步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他的伤口,可刚碰到他的指尖,元玉就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扑进了她怀中,双臂紧紧地环住了她的肩膀。

  李藏璧伸手揽住他,看了一眼站在床边的蒲一菱,头疼道:“你先出去吧。”

  蒲一菱点头应是,脚步匆匆地离开了房间,仔细关好了门。

  “让我看看伤口,元玉,”李藏璧尽量放柔声音,道:“我替你把锁链解开。”

  “不、不,我不解开了,”元玉死死地抱着她,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就把我锁在这,我一辈子不出去也可以,全身都锁住都可以——别走,阿渺,别走,求你了,我受不了的,我受不了的!别不要我——”

  昨夜他明明将她再次抱在怀里了,可一睁眼又再次失去,就像这几年在庆云村中的每一个夜晚一样,不论在夜里如何痛苦乞求,等到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身边仍旧空无一人。

  在这一日一日的煎熬之中,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不爱她了,以为自己如果再见到她,有的也不过是疏离和怨恨,可现在他才发现,之所以他能那么肆无忌惮地控制安排自己的感情,只不过是因为自己没有站在她面前。

  那些所谓的怨恨、痛苦、偏执、不甘,在二人再次相见的一息之间就全然溃散,就如同二人初见时的那一眼,他下课归家,迈入院门,绕过照壁,看见了玉兰树下那个陌生的身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女强文 种田文 古代言情 一明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