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吧。”
“我做错什么了吗?”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李藏璧听清楚了,说:“当然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盯着她,眼神里居然有一丝凄惶,问:“那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呢?她又不承认自己在躲他,况且他又以什么身份质问对方呢。
二人并未表白诉情,虽然互有好感,但她也没真的说过喜欢自己……可能连这份好感都是他自己的臆测。
可是到底为什么……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她来家中吃饭,还和他说了许多话,他还送她出门,然后……
他想起什么,眼里重新燃起了一丝星火,看向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明亮又专注,极力克制住心中要溢出来的期待,连声音都在不由自主地发着颤,问:“是因为徐姑娘吗?”
李藏璧问:“谁?”
他说:“就是前几日我送你出门时遇到的那个女子,她向我……你不要生气好不好,我已经拒绝她了。”
可李藏璧只是笑了笑,很平淡地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那点微弱的期待才刚生出就被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绞杀,元玉张了张嘴,回答不出她的问题,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李藏璧等了两息,似乎是确定他没话了,往后退了半步,又道:“回去吧。”
话刚说完,眼前的门就被关上了,元玉连抬手拉她衣角都来不及,手僵硬地抬在半空中,最后只能轻颤着按在门上。
他心口发麻,对着门缝很低很低地问了一句:“你不喜欢我吗?”
……
就像元玉猜想的那样,所谓下次只是一个拙劣的借口,自那以后的一个月,李藏璧都没有再登过元家的门。
一开始,元玉也强迫自己耐心地等待了几日,希望她口中的那个下次快点到来,每日黄昏父亲归家时他都满怀期待地看向他身后,希望有一日她能像往常一样和父亲说着话走进来,但最后等来的却只有一次次的失望。
又过了几日,他实在忍不住自己想要见她的欲望,下学的时候故意走去村尾试图遇见她,期望她能看到自己,重新对他打开那扇院门。
可即便真的遇见了,她也只是像朋友一样和自己匆匆打个招呼,唤一声“元玉”,没再和他多说一句话。
……
“元宝啊,咱能不做这道菜了吗,你都连着做了十天了。”
饭桌上,钟自横夹着一筷笋尖,委婉地戳破了儿子近日的失态,又道:“我们家有人喜欢吃这道菜吗?”
没有,因为那是李藏璧喜欢吃的。
他看了一眼,闷不做声地低头吃饭,钟自横叹了口气,道:“我唤李渺了,她不来啊。”
现在秋收已过,他和李藏璧都不再去田间,也无法常常见面,他总不能把人家绑过来吃饭吧。
元玉夹了一筷笋尖放进嘴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钟自横放下筷子,觉得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这一个月来儿子日日愁眉苦脸的,每日黄昏看着他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可怜的他都心疼。
他不再迂回地提点,而是直接道:“你我都能看出来李渺非此地之人,出身也必然不俗,你喜欢她,能保证她在村里待一辈子吗?”
这话太一针见血,元玉捏着筷子的指骨瞬间用力到泛白,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钟自横又道:“我想李渺必然是有自己的考量,才决定这般的,既然她都用行动告诉你她的态度了,你又何必这般自苦,左右你现在也到成家的年纪了,要不然就听阿爹的,开始……”
“不要,”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开口匆匆打断了,哑着嗓子说:“我不相信她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们从认识到现在都已经一年多了,他能感觉到她对自己是有感情的,或许她只是上次看到别人与他求亲陈情吃醋了,又或许是嫌他当时没有解释清楚,也有可能是其他什么不得已的原因……总之都是他的错,他不应该这般矜持敏感,而是应该直接告诉她,他喜欢她。
一个月已然是他忍耐的极限,他甚至没能等到第二天,刚吃完晚饭就匆匆地跑到了村尾,一路上不知道给自己做了多少次心理建设,告诉自己李渺一定是喜欢他的,这一切只是因为误会,因为他没解释清楚,因为他没有坦诚自己的感情,可当他真的站到李藏璧家不远处的时候,这些支撑着他一路的慰藉却全都轰然倒塌。
那扇他不知道用眼神凝望过多少次的院门口,此刻正站着另一个男人。
李藏璧对着那个男人笑,还抬手为他拍了拍肩上的浮尘,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柔和的眼神还带着几分让他心碎的缱绻。
二人只低语了几句,很快那个背对着他的男人就点了点头,抬手与她作别,转身走进了侧边的巷子里。
李藏璧没有立时离开,而是一直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慢慢隐入在巷子深处,嘴角还含着淡淡的笑意,和那个回首的身影再次招了招手。
……不可能……这才一个月、他都看着的,他都看着的!他明明每日都来……为什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和她这般亲密的男人?
他不可置信,心里汹涌而出的全是深切的妒忌,抬步匆匆地走上前去,可还未来得及和她说一句话,就被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钉在了原地。
她这回连招呼都不打了,只是极为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就抬步往院门口走去,他受不了这扇门再次对他关上,一把迈步上前,却只敢拽住她的衣角。
“做什么?”
“我喜欢你。”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李藏璧愣了一瞬,一时间没有接话。
暗夜沉沉,屋里的灯光照不到院门口,只有惨淡的月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二人中间死一般的沉默。
这哪里是在表白,简直像是在乞讨,他攥着她衣角的手已经用力到颤抖,显得格外执着又无比可怜。
“回去吧。”
李藏璧抽回自己的衣角,说得还是那句最近对他重复的最多次的话,语气也变得冷漠起来,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第11章 晚风菰叶生秋怨(2)
衣角被彻底抽离的那一刻,元玉浑身都颤抖了一下,指尖下意识地往前伸了伸,在一片冰冷的寒气中无力地蜷缩在一起。
他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动作,看着即将要转身的李藏璧,浓黑的睫毛缓慢轻眨,露出了一种很深重的迷惘,轻声问道:“……为什么……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李渺。”
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愈发低迷,到最后两个字时已趋无声,他将她的名字咬在唇齿间念了一遍,好似在求救。
李藏璧按在门板上的手一紧,推门的动作停在了原地。
好几息,她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对方脸色苍白,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见她转过身来,那只向她伸出的手微微张开了些许,不错眼地看着她,却没敢再往前再迈一步。
只是这样了,对于元玉来说,所能鼓足的最大的勇气也只是这样了。
二人就这般在寒冷的夜风中沉默的对望,一个被嫉妒和迷惘折磨得几欲破碎,一个知晓所有却无法真正的宣之于口。
李藏璧看出了他眼中的卑微和恳求,轻轻地叹了口气——如果今日她真的是李渺,她绝不会这样对他,可惜她是李藏璧。
可t惜她是李藏璧。
这个身份所代表的东西实在太多,连她也难逃其重。
“元玉,你真的没有做错,”她敛下一切沉思,强迫自己对上他的目光,维持着自己冷沉的面色,一字一句道:“一切都是因为我喜新厌旧,反复无常,你怨我也好骂我也罢……总之,我现在已经不喜欢你了。”
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元玉却像个听不懂人话的傻子一样,讷讷地问了句:“什么?”
可李藏璧这回没有再停下脚步回答他,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便不再犹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砰——”
一声闷响炸在黑夜里,元玉一动不动地看着紧闭的院门,只觉得自己心口破了个大洞,初冬冰寒的冷风呼啦啦地灌进去,吹得他手脚发凉,头晕目眩。
怎么会不喜欢了呢?
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那这一年多的时光到底算什么……他们明明一起做了那么多事,读书写字,摘果择菜,畅谈天地,她也曾牵过他的手,带着他在屋顶上看月亮,那时候他红着脸犹豫了很久,才敢小心翼翼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回忆里最温情珍惜的一幕在他脑子里反复出现,这是他们相互喜欢的证据,可如今看来又太过单薄,单薄到他无法借此来佐证一份连对方自己都否认了的感情。
一个堪称自暴自弃的说法,让他想询问错处,诉说委屈都无处着力。
……
从那天开始,元玉没敢再来找过李藏璧,李藏璧当然也不会再像以前一样登门,笑意盈盈地靠在厨房门口笑着问他:元先生,今晚吃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