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20)

  为了不露出破绽,那府令还特地为此地做了一些伪装,却没想到这个县令离堂已久,只知享乐,根本没有去验证这个消息的准确性,得知下辖村落受灾一心想的只有如何借此贪赃,于是便轻易中了此计。

  看至文末,李藏璧也若有所思,抬手翻到下一页,几行齐整的朱字映入眼帘,一字一句地写道:“鱼网之设,鸿则罹其中;螳螂之贪,雀又乘其后。机里藏机,变外生变,智巧何足恃哉。”

  又言:“精于刀者死于刀,精于泳者死于水,精于用计者死于计谋。若言以不变应万变之法,即戒止贪欲,不能只见眼前利益而不顾后患。”

  ……他所述的这些,倒和自己的想法还有些相似。

  李藏璧心中微微一动,继续往下看去,

  上面这几行字应该是同一时间写的,朱墨深浅一致,但其下又有一轻墨的痕迹,将“戒止贪欲”四字划去,紧接着在下面写道:“欲乃人之本,即便为官做宰,无欲也不成行,戒止或可过于苛求,理应度量。”

  度量二字后面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墨点,可以看出元玉当时写出这行字的犹豫之态。

  李藏璧抬手用指腹轻轻抚过,一瞬间似乎也感知到了当时元玉沉闷的心情——他虽然未曾为官,但却比很多人都真切地体会过官场的倾轧,尤其是他母亲还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

  ……

  大约又过了两刻钟,悬于天穹的骄阳又往头顶升了一些,温热的阳光将书页一明一暗地分割成两半,那墨字在亮光的直射下有些难以看清,李藏璧眼睛发涩,反手将其盖回书箱上。

  院角的厨房内,元玉正在给元宵准备吃食,结果刚端着木碗撩开疏帘,元宵就等不及地跑过去往他身上扒拉,他垂下那只空闲的手逗了它几下,元宵摇着尾巴,张口就要去咬他的指尖。

  结果元玉也不闪不避,只把另一只手上的木碗抬高了一些,道:“你敢咬我?”

  元宵哼了哼,收回还未咬合的利齿,转而伸出舌头舔了他两下。

  他笑了一声,这才抬步走到狗窝边,蹲下来将木碗放在了地上,见元宵心无旁骛地埋头吃饭,他还抬手揪了揪元宵的耳朵。

  瞧见这一幕,李藏璧有些忍俊不禁,扬着唇角默默地看了好几眼,待元玉走回厨房后她才慢吞吞站起身,想看看屋内还有没有未搬出的书卷。

  本以为元玉这般细心的人,必然不会再有什么遗漏了,但没想到她刚一踏入房中,就在书柜最底层的侧边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卷轴。

  她拿起来看了看,发现是个制作的极为细致漂亮的龙鳞册,不过三个手掌那般宽,用细带仔细的绑着。

  这是她的还是元玉的?

  她写的札记、图册等物都是元玉整理的,有时他也会为将其装成书册以防丢失,但她却没见过他制作此物。

  龙鳞册不像普通的书,可以糊一糊用绳子一扎,只要能看就行,必然是要耐心的做上许多天才能制成的,且看手中这卷轴的精致程度,应该也不是一日之功。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抬手扯开了那卷轴上的系带,在桌上小心地平摊开来,那一张张书页有规律的翘起,侧边用蝇头小字整整齐齐地写着日期。

  待到最前一页展露出来,李藏璧才发现这是一本画册,而第一页画的,正是一张她趴在桌上小睡的模样。

  李藏璧继续往后翻了翻,发现里面还画有元宵或是各个季节的院景,但大部分画的都是她,标注的最早日期是二人相识快一年的时候,但大多都是背影,过了很久才有半张侧颜,且脸上着墨都不多,似乎是不太敢画她。

  她弯了弯嘴角,心下有些软,又去细看画旁写着的一些字。

  “飞鸿落照,共寻春。”似乎是某日一齐去踏春的时候。

  “一叶舟轻,双桨鸿惊。”端午去镇上看龙舟的时候?

  “谁共我,醉明月。”带他上屋顶看月亮的时候。

  “花影压重门,疏帘铺淡月。”好像是某一日吃完饭归家的时候,只有一个背影,她有些认不出来。

  她颇感兴趣,每翻到一页便去想当日的情形,直到翻到一张极为萧索的场景——一扇风雪之下无人造访的院门。

  她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是她当时躲着他、二人愈发冷淡之时。

  这回那边上没再写什么景或事,只写了两个字——阿渺。

  翻过这一页,再往后便直接到了二人快要成亲的那段时间,她也终于有了正脸,元玉颇擅丹青,寥寥几笔神态动作俱都跃然纸上,有些画得精细的还细细涂抹了颜色,一双微微上挑的狐狸眼,好似在和镜中的自己对视。

  她心中动容,沉默了几息,抬手翻到空白的一页,从桌角处持笔蘸墨,悬腕落于其上。

  待墨迹干涸,李藏璧将其重新卷好放回了书架之上,推开门,元玉已经喂完了狗,正在院角挽着袖子晾衣服,她走上前去一起帮忙,与他一同把长长的薄衾平整的挂在绳子上。

  草木蔓发,春山可望,微微的暖风将一件件轻薄的春衫吹起,散发出淡淡的皂角香。

  第15章 菱花尘满慵将照(3)

  小满前后,地里的秧苗即将长成,李藏璧又重新开始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先前播种的那半亩田现下已然绿油油一片,长势良好,但在分秧插秧之前,周边的田地还需要灌水修整,她又重新借了郑泉明家的水牛,和裴星濯一同下地劳作。

  整田的工序并不简单,要用到的农具也多,首先便是用犁耕田翻土,其次用耙使土均匀细碎,最后才能用耖平整田块,一连好几日都是这般,每回日落归家时二人都累得说不出话。

  不过对于李藏璧来说,整田还不是最累的,每年分秧插秧才是她最痛不欲生的时候,总是让她想起幼年被几个师傅逼着练武的情形,也是一样的似火骄阳,热烫的阳光直直地晒在背上,水面被照得明晃晃的,即便带着斗笠也照旧满头大汗,一片田感觉无边无际。

  等到直起身来,腰间几乎酸到麻木。

  十几亩地,一人事田,少说也要十几日,然而刚到七八日的时候,裴星濯就先崩溃了,坐在田埂上一边往嘴里灌水一边抹眼泪,说:“这可比练武累多了。”

  李藏璧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喝了两口水没说话。

  见她这般风轻云淡,裴星濯眼里流露出一丝真心的拜服,带着哭腔道:“殿下不愧是殿下,心智坚韧,身强力壮,拔山举鼎……”

  李藏璧一下笑出了声,把挽起的袖子放下来给他擦了擦眼泪,道:“种个田还能把你种哭了。”

  裴星濯吸了吸鼻子,似乎也觉得有点丢人了,沉默了一t会儿又想到了什么,特别心疼地看了她一眼,把脸埋到臂弯里,声音闷闷地唤了一句殿下。

  见他这副模样,李藏璧心中也蓦然一酸,顿了半息才慢慢抬手,像以往那般拍了拍他的脑袋。

  要说起来,裴星濯还比她还小了两岁,月前才刚满二十,自她八岁那年来到她身边,到十五岁时二人失散,已经整整陪了她七年时间。

  犹记得崇历七年的时候,身处济福寺的裴小五被父亲选中,送进宫中陪她一同练武,第一回 见面的时候是父亲牵着他来到她身边,对她说:“阿璧,这是小五,以后就同你一起练武了。”

  那时候她挠了挠脑袋,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小五?这叫什么名字?”

  当天下午,她就兴致颇高地翻阅典籍,文绉绉地为他择取了星濯二字为名。

  裴星濯能被父亲选中并非毫无道理,自小他就在武学上展露出了极高的天赋,学什么都比她快,父亲还专门叮嘱了他不许藏拙,不许因为她是帝姬就手下留情,这也就导致了她每次比试都输给他。

  十二岁之前他个子还没她高,年龄也比她小,面对这么一个哪里看起来都比她弱的小孩,她自然不愿意每次都输,于是乎奋发习武,就希望有朝一日能一雪前耻,只可惜十二岁之后他开始抽条,各家武学也更加得心应手,这下她别说打过他了,连近身都变得有些困难。

  不过好在裴星濯自小和她混在一起,事事唯她是瞻,她八岁之后在宫里闯的所有祸,一大半都有他鼎力相助的功劳。

  那段时间两人天天一起挨罚,都是些不大不小的祸事,罚得太重也说不过去,是以大多都是抄书或是罚跪,若是抄书李藏璧就会去求阿兄和他身边的亲卫商拂盈一起帮忙,不消一会儿便抄完了;若是罚跪裴星濯就会偷偷把外衣脱了给李藏璧垫膝盖,每回等到半夜父亲或是阿兄忍不住来看她,别说罚跪了,两个人早就趴在衣服堆里呼呼大睡了。

  不过那时候裴星濯年纪小,即便有为虎作伥的嫌疑,沈漆也不会重罚他,再者他这般唯李藏璧是从的态度也是沈漆一直想要看见的——他虽是中乾帝君,但更是一个父亲,就算一双儿女犯了什么滔天大罪,作为父亲的私心,他也希望有人能毫无缘由地保护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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