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条狗,也跟听得懂人话似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瞪了他一眼,又跑回墙根窝着去了。
元玉关好门,拿着书一路向学堂走去。
……
学堂坐落在村口处,离家不算远也不算近,走路约要一刻钟,一路上遇到几个学子家中的长辈,都笑着和他打招呼,道:“元先生晨好。”
他微笑着一个个应了,走进学堂大门,一群小萝卜头还在院子里玩闹,文课先生赵阐音被他们围在中间,在一个个给他们分糖吃。
“元先生晨好啊!”见到元玉进来,他分神和他打了个招呼,下一息又匆匆地被几只小手拽到一旁,只得继续低头和他们说话。
“晨好。”元玉应了一声,越过他们往中堂走去。
村里的学堂一天四堂课,分别是算学、史学、文课和书法,课与课之间休半个时辰,上完课后元玉还得查阅一下前一日学子们交上来的功课,指出错漏一一纠正。
今日的算学是早上第一堂,要教得几本书他已滚瓜烂熟,没什么好再看的,只翻到带有折角的书页确认了一下讲到哪了,便一边讲课一边演算起来。
他容貌好,为人又温和,学子们都很喜欢他,以至于公认最难学的算学反而是他们几门课业中学得最好的,惹得赵阐音日日拿着那些令人头疼的文书课业对他长吁短叹。
这日照常下了课,他拿着书回到堂边的小屋内批阅学子们昨日交上来的功课,毛笔蘸了朱红,一眼便能将错漏处圈出来。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小窗兀坐看春景,孩童们朗朗的念书声从隔壁传来,整整齐齐,仍显稚嫩。
……
巳时末,文课也课休了,孩童们呼啦啦地跑出中堂,或是回家或是去饭堂,赵阐音拿着书走到小屋门口,探过来半个身子:“吃饭去?”
元玉摇了摇头,收拾好案上的书卷,说:“今日回家。”
赵阐音道:“好罢,又要去田上吗?”
他应了一声,没再与他多聊,步履匆匆地向屋外走去。
教书法的宋庭之是上个月刚来的,原本的学究年纪大了,被女儿接到了镇上,便向学堂的令使引荐了自己的学生,她近日才刚刚与众人熟悉起来,见元玉每日午间匆匆来去,今日才敢问:“元先生家住得近么,怎么每日中午都来去?”
赵阐音已然习惯了,挥了挥手道:“他赶着回去给他妻君做饭呢。”
宋庭之讶然,道:“元先生成亲了?”
赵阐音道:“成亲都三四年了吧,他妻君性子冷僻,不常在人前露面的,你没见过也正常。”
二人正说着话,教史学的武凝也从另一个屋子里走了出来,和他们打了个招呼,说:“我先回了。”
二人应了一声,宋庭之见她也这般匆匆,便问:“武先生也成亲了?”
赵阐音摇头,说:“她没有,不过家离得近,也是有饭吃的,不像我们。”
宋庭之笑了笑,和他结伴向饭堂走去。
……
中午依言做了鱼,把肚上最嫩的肉剔下来,满满装了一碗,又做了一道豆腐汤,小心地用盖子盖好,裹上厚布装进食篮,提着向田地里走去。
中乾崇历皇帝登基时下诏均田,只要年及十五岁以上的女男都能分到三十亩地,其中还有十亩是永业田[3],可以一直世袭,不过元玉在官府上的籍策一直写得是文,无法事田,那十亩永业田便只能交还给官府。
李藏璧策了庆云村的农户后,自然也分到了三十亩地,但有些地分到了周边的山上,每日来回路太远,她直接就没管了,只专心深耕离家近的这十几亩,她种什么都元玉没管过,随她高兴,反正自己的月钱也够两个人生活。
绕过眼前那颗古树,就到了他们家的田地里了,元玉提着食篮往前走,凝目追寻李藏璧的身影,发现她正坐在田埂上,身边还有一个身影。
又是他。
元玉认出对方的身份,皱了皱眉头,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开口唤道:“阿渺,吃饭了。”
他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交谈,李藏璧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不是让你不用来了吗?”
元玉蹲下来,也想踩到田埂上,说:“今日不忙。”
李藏璧阻止了他的动作,说:“别下来了,小心弄脏了衣服,直接给我吧。”
她都伸出了手,元玉只能把食篮递给她,又听到她说:“你吃了吗?先回去吃吧。”
元玉点点头,说:“吃了,我等你吧,正好把食篮提回去。”
李藏璧说:“不用,我晚上自己拿回去就好,你先回吧。”
一句两句都是叫他回去,他握住垂在身侧的手,像是才看到她身边的青年似的,道:“泉明也在,午饭可吃了?”
郑泉明对着他笑了笑,说:“还没呢,刚和阿渺姐聊了几句,没想到就过了饭点了,我等会儿回去对付一口就成。”
元玉道:“干了一上午活可别饿着肚子,快些回去吧。”
郑泉明嗯了一声,和李藏璧挥了挥手,说:“那阿渺姐我先回去啦,我娘应该也在等我了。”
李藏璧抬了抬嘴角,说:“去吧。”
元玉看着她的笑脸,心口发涩。
——她对元宵笑,对郑泉明也笑,为什么就是不对他笑
第2章 明明明月是前身(2)
郑泉明顺着田埂逐渐走远,绕过古树就不见了踪影,元玉收回目光,还是踩着垄间粗简的土阶下到了田间。
前日里来的时候,眼前十来亩田还有一些杂草没有处理完,今日都已经干干净净了,只是土还没翻,想来下午就要犁田。
元玉见李藏璧正夹着一块鱼肉入口,蹲下身问:“下午要犁地吗?”
李藏璧点了点头,把口中的鱼肉咽下去才开口说话,道:“找郑泉明借了一头水牛,十来亩地三四天也就弄完了。”
李藏璧刚来庆云村的时候,可谓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策了农户之后天天就蹲在自己家的田里看别人种,大约看了几个月后才开始自己上手,她不敢尝试太多,只种了一亩地,但一年下来依旧无收。
那时候李藏璧周围的田地是元玉的父亲钟自横在种,也是和今年一样种的稻子,一年多来每日都能看见她风雨无阻的身影,李藏璧看他种地的时候他也不拦,但二人从没主动说过话。
李藏璧照猫画虎,囫囵种了一年,但快到秋日的时候便知自己没种出个什么东西来,秋收的那段时间所有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只有她孤零零地坐在田埂上看着被自己种的乱七八糟的地,不知道接下去从何处下手。
直到有一日,钟自横干完了自己家地里的活,经过她田边的时候仔细看了一眼,直接便毫不客气地大笑出声,李藏璧这辈子何曾有过这般被当面嘲笑的时候,一时间有些窘迫,抬头瞥了他一眼,说:“有那么好笑吗?”
钟自横道:“可不好笑,你看我种地看一年了,每天还拿着笔墨在那写写画画,结果种出个啥来?”
他伸手随意扯了一把稀稀拉拉的稻穗,搓开一看,里面连稻谷都没有,于是便不遗余力地嘲笑道:“你看看,连谷都没有,你这一亩田收回去,怕是都装不满半个碗,更遑论米缸了……”
李藏璧想着自己好歹看别人种了一年田,对方也没拦过自己,也不欲与他起争执,只扭过头去没理他,但眉眼间却能看出几分沮丧,钟自横见她不理会,笑了几句也没趣了,把那些空谷洒在地上,蹲在李藏璧身边说:“你看了我一年,我也看了你一年,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种成这样吗?”
听到这话,李藏璧探究地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想告诉自己。
不多时,她站起来爬上田埂,认认真真地朝钟自横行了个晚辈礼,道:“愿闻其详。”
这礼倒是把钟自横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脸色古怪的说:“跟个读书人似的,怎么不去读书,偏偏来种田了?”
李藏璧道:“家中……有些变故,读不了书了。”
钟自横的神色里多了一份同情,问道:“那现下就剩你一个人了?”她每日独来独往,住的屋子也颇为破落。
李藏璧道:“……还有一胞兄,但失散多时,还在寻找。”
这身世,确实是有些可怜了,书也读不了,还要从头学种田,这也不是一两日就能学会的啊。
钟自横看了看那田,又看看她,心生怜悯,道:“今日还有饭吃吗,不若去我家吃?我儿子虽然和你一样t种田不行,但做饭还是有一手的。”
李藏璧笑了笑,婉拒道:“饭还有的吃,且今日还得赶着回去修屋顶,还差一点,怕明日下起雨了。”
啧啧,屋顶还破着,太可怜了。
钟自横眼里的同情愈发明显,道:“那你今日先回吧,明日还来田上,我好好给你说说。”
李藏璧露出一个浅笑,又低头行了个礼,道:“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