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看我_一明觉书【完结+番外】(34)

  李藏璧靠在他的脖颈里点了点头,说:“找到了,”但紧接着她又说:“他死了,”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沉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哭腔,继续说:“他死了,元玉,我哥死了,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那一日流干了,可是现在在元玉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中,她竟又情不自禁地湿了眼眶。

  元玉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愣了一息,心口也传来一阵阵紧缩般的闷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亲人离世是什么滋味,自然也明白她此时此刻悲恸的心境。

  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手轻抚她的脊背,毫无保留地用自己的全部去抚慰对方遍体鳞伤的灵魂。

  不远处的匆匆而至的赵阐音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地看着不远处相拥的夫妻二人,没有试图上前打扰,过了几息便安静地转身离去。

  ……

  这几日元玉也没怎么好好吃饭,家里什么都没有,只能做了两碗面,金黄的荷包蛋卧在碗沿,边缘焦脆,缀着几颗翠绿的葱花,看起来色香俱全,但李藏璧还是没什么胃口,挑了几根面送进嘴里,没过一会儿又放下了筷子。

  元玉倒了杯水给她,哄她多吃两口,她勉强又咬了一口蛋,嚼了嚼咽下去,慢吞吞地喝了口水。

  “算了,”元玉看不得她这么难受的样子,伸手去抱她,说:“不吃了,等饿了我再给你做。”

  李藏璧没说话,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怀里,良久之后,元玉感觉到环在腰间的手臂微微紧了紧,低头看去,怀中的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24章 宿妆曾比杏花红(3)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屋里还没来得及点灯t,只余一片清透的月光倾洒其间。

  元玉仍抱着李藏璧一动不动地坐在桌前,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 清浅的呼吸均匀地打在他颈侧的肌肤上, 带来略微的痒意。

  虽然只分开了短短几日,但李藏璧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不少, 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元玉借着月光细细描摹她的脸庞,心中一阵难言的疼惜。

  从相识到现在,李藏璧很少说起她的过去和家人,最常说的便只有这位胞兄,虽然大部分都只是不经意间提起的, 但元玉也能看出来兄妹两个人感情很好。

  亲人离开的滋味……至今想起来他都无法良好的接受,如今李藏璧胞兄离世, 她必然也苦痛难当, 元玉在心中叹了口气,侧头小心翼翼地亲了亲她的发顶,看着门外的悠然月色,也不自觉地想起了许久未曾思及的往事。

  ……

  母亲去世时,他也不过十八岁, 某日晨起听见父亲在院中唤他, 说是母亲不见了,他匆匆起身开门出去, 与父亲一同在家中寻找。

  那时候的元家是村中唯一一个二进的院子,就在如今学堂的边上, 比现在他和阿渺所住的院子要大上许多,除了正堂外左右还有各有两间房屋, 他和父母对门而居,余下两间用作客房和书房,家门口的照壁之后还有一个种着荷花的鲤鱼池,院中栽着一片四季成景的草木,是元方池亲手种的,很是漂亮。

  父亲外衣都没来得及穿上,就匆匆踏进了正堂,元玉似有所感,抬步向斜对面的书房走去。

  书房门并未关紧,只是半掩着,他抬手轻轻推开,母亲的身影悬于梁上,面色狰狞,已然气绝,身后原本挂着天道酬勤的牌匾被摔得四分五裂,用朱笔写了八个大字——凤鸟不至,举世浑浊。

  淋漓的墨迹顺着墙面流下来,逐渐干涸,宛若母亲已经被熬干了的心血。

  他跪倒在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觉得苦——像是被泡在了无边无际的苦海中,苦涩腥咸的海水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朝口鼻里灌来,挣扎起伏,此生都难寻渡舟。

  父亲匆匆跑来,跌至他身旁,伸手用力地捂住了他的眼睛。

  母亲发丧之后,书房里的墨迹被他一点点地清理干净,摔裂的牌匾没有修补,直接劈开扔进了柴棚,自此,这间书房就被永远地上了锁,再也无人试图去启开它。

  母亲的自尽一度成为了村中人的谈资,说什么的都有,最多的就是说她为官时贪腐,所以才落得了这般的下场,他不欲与人争辩,每日依旧独来独往,这时候村中学堂的令使周直寻到他家,说学堂教算学的先生年事已高,请辞离去,如果元玉不欲再考,希望他能去学堂帮她。

  去往鹤玄山之前,他在村中书院读书,那时候教他的便是周直,他感念对方的好意,但念及当时家中境况,还是拒绝了。

  那时候周直对他说:“我邀你并非是因为怜悯或是照顾,只是因为学堂中走了个先生,我觉得你能担此任这才上门来。”

  元玉不语,许久才道:“村中的人或许不愿我担此任。”

  当年母亲一心想要远离官场世俗,独居乡野,是父亲执意要随她一起,二人这才在明州府成了亲,没多久就搬到了临靠明州府的庆云村。

  那时候的还是贞纪年间,青州府仍是一个荒僻之地,即便家中不常与村中之人来往,却也不难看出是一个不愁吃穿的殷实之家,再加上元、钟两家常有人来探望,更有故旧同袍上门,村中的人也渐渐知道了母亲曾任明州府令、还因明州贪腐案连遭贬谪最后辞官之事。

  自那时起,关于他们家的流言就开始纷至沓来,一个个说得煞有介事,就好像当年的贪腐案搜刮得都是他们家的钱财。

  不过大人之间就算再不睦,却会默契地装出个表面样子来,再加上元方池本就不和村中的人来往,唯一说得上几句话的只有学堂的令使周直,钟自横更是不会在她面前提她的伤心事,那些流言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还未至眼前就被钟自横挥手驱散了。

  可大人如此,不代表孩子之间也是如此。

  元玉八岁之前的功课都是由元方池亲自教的,别说玩乐了,出去喘口气都是奢侈,自然也没什么朋友,待八岁之后上了学堂,整个堂中二十余人,只他一个穿得最好,从头到脚干干净净,就连自备的湖笔墨条都能看出价值不菲,以至于第一日下学的时候,他晨起时还洁净的衣服便被泼上了一大片乌黑的墨迹。

  小孩子的恶意总是没有由来,听大人说得多了,他们就学会了,常当着元玉的面说他是贪官之子,他的衣服、他的笔墨,都是因为他母亲搜刮了民脂民膏才有的。

  他若是反驳,就会遭到更加变本加厉的对待。

  母亲对他严厉,他向来惧怕,父亲虽然疼爱他,却从不允许他在母亲面前提及旧年之事,于是他受了欺负也不敢告诉二人,只能一个人默默忍耐,直到有一日父亲归家,看见了在河边默默地清洗衣角的元玉。

  衣服上的墨迹顺着溪水流下去,转瞬就消失不见,就好像他所承受的那些没由来的恶意,忍一忍,也就能相安无事。

  他洗完衣角站起来,转身看见了在不远处看着自己的父亲。

  那一瞬间他再也忍受不住委屈,抓着湿透的衣角崩溃大哭。

  父亲安慰了他一番,却仍旧没将此事告诉母亲,只是带着他亲自去找了周直,那些欺负他的孩子一个个都受了罚,可即便如此,他背地里所受到的欺负也没有因此减少,就算不对他动手,那些恶言恶语也是一道道加诸在他身上的伤痕。

  一直到十四岁,他离开父母去往明州府的鹤玄山念书,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是元方池的儿子,再加上出众的容貌和看起来不错的吃穿用度,他勉强交到了几个朋友,那三年是他从小到大最轻松的三年,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考上了,就再也不会回到幼年时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的日子了。

  只可惜……凤鸟不至,举世浑浊,即便崇历皇帝已是难得的明君,她也无法顾及到每一个遭遇不公的官员和学子。

  母亲自尽,他的正考之路也被生生断送,父亲在他面前装作坚强,但他不知多少次夜半时分听见他一个人在屋内饮酒哭泣的声音,那段时日好似所有人都在浑浑噩噩,不知接下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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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直听见了这个缘由,冷哼了一声,说:“趋炎附势是人之常态,你若是真将此事放在心上,那我只能说你一句愚不可及,再说了,学堂的令使是我,我愿意邀谁来教便邀谁来教,他们管不着我,到时候若是你教得好,上榜几个学子,那些人便会将自己的话忘得一干二净,反而来送着礼来求你教了。”

  “且天地尚无停息,日月且有盈亏,况区区人世能事事园满而时时暇逸乎?”她看着这个颓丧的青年,叹了口气,又道:“大家都只不过是普通百姓,每日能经营好自己的日子就不错了,事没落到自己院里,说几句话的事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吃饭时的下酒菜,说完可能就抛掷脑后了,他们自己都没放在心上,你若是因为这个要死要活,可是枉费了幼年时我对你的教导。”

  她没有说的太多,只劝了几句就走了,让他想明白了就来学堂找她,半个月后,元玉成为了学堂里的算学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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